前不久,百川智能创始人王小川在一次公开访谈中,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数字。
他说,豆包现在每天承载的健康咨询的体量,超过2000万人次。
这是什么概念?全国所有医院加一块,日均诊疗人次在1000万出头。也就是说,一个豆包,干了全国500万执业医生的活,还是double。
意外吗?也不算。
今年1月,OpenAI推出ChatGPT health时曾透露,ChatGPT health每周会收到超过2.3亿次健康相关询问,日均差不多也是3000万次以上。
最近,OpenAI把这个数字更新到了每周3亿次。
请注意,不管是豆包还是ChatGPT,都是通用大模型,而非医疗大模型。
自大模型诞生以来,医疗行业里的一个基本共识是,不管通用大模型的性能有多好,迭代有多快,在医疗这个对准确率要求极高的细分场景中,垂类模型总是更专业,更应该被信赖的那个。
但这个结论似乎快要被推翻了。
今年6月,《自然医学》上的一项同行评审研究显示,在医学知识测试、临床判断准确度和真实场景模拟这三个评估阶段,专业医疗大模型的表现都不如Gemini 3.1 Pro、GPT-5.2这些前沿的通用模型。
国内也有专业人士做了一项覆盖9款产品,18次问答的类似测评,结果同样是:通用大模型的平均分略高于垂类医疗模型。
这个转变是在何时发生的,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它又会如何影响医疗AI行业的走向?我们和左手医生创始人张超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谈。
左手医生创立于2015年,几乎是国内第一批做医疗大模型场景落地的公司,产品线覆盖AI家庭医生、智能导诊、诊室听译机器人等等。
张超直言,自己也曾被流量迷惑,走过一段弯路,最后发现,大家押注的chatbot依然是互联网时代的玩法,它会形成一个巨大的入口,但那不是垂类模型的战场,亦不是医疗AI的终局。
他的核心判断是:通用模型正在吃掉问答层,垂类公司的命还剩下两条,一条是构建医疗世界模型,另一条是做好履约服务。

健闻咨询:每天2000多万人在豆包上“看病”,这个数字比你想象的多吗?
张超:那倒没有。过去互联网时代,每天会有1-2亿人在百度上做健康相关的搜索动作,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入口。千问现在每天的医疗健康的咨询量,听说也是大几百万。本质上就是,这些通用模型正在逐步承接过去那些搜索平台上的流量,医疗健康也不会例外。
健闻咨询:我们之前都觉得这波机会是留给医疗垂类模型厂商的,为什么流量还是更愿意往通用模型跑?
张超:我也是做了很多年以后忽然发现垂类的场景,很难做成平台化的生意。继承流量是更容易的,想创造流量对于垂类平台来讲挺难。用户完全可以在搜索、微信、手机系统和通用AI助手中提出健康问题。即使垂类模型回答得更专业,你也很难要求用户重新建立一个入口。
健闻咨询:似乎现在垂类模型在医疗健康咨询上的答题能力,也没有比通用模型更好?
张超:就对话这一层来说,我的核心观点是,老百姓大概80-90%的健康问题,垂类模型和通用模型的回答质量差别不会特别大。对于模型来讲,它的智能来自于数据。垂类模型能够获得的数据,通用模型现在也能够获得,包括数据的处理流程都是一样的,清洗、去重、随机采样、质量提升、判别,所以最后的结果其实不会相差太多。
健闻咨询:最近很多论文和测评甚至提出,通用模型在某些特定医疗任务上的表现已经超过垂类模型了,这个观点你认可吗?
张超:完全有可能。对于通用模型来讲,在垂类上加强,只需要花钱就搞定了。它不需要那么多的konwhow,并且由于它的参数量大,任务多,有很多你在垂直上没有见过的能力,它可以通过其他任务衍生回来。
医学能力不一定主要来自医学专业化,也来自更大规模的通用训练、更强的推理能力、更充分的人类偏好对齐和更快的模型迭代。在目前这种文本语料下,通用的大投入是一种降维打击。
健闻咨询:我们过去一直讲的观点是,在一个通用模型的底座上,用高质量的医疗数据做加训,往往能得到一个医疗上更强的垂类模型。这套逻辑已经被颠覆了吗?
张超:逻辑本身没问题。但目前的情况是,通用模型在迭代过程中,为了维持整体配比,也会去买高质量的医疗数据,不断做蒸馏,最后的结果就是医疗部分的性能会得到提升。其次,现在的垂类模型大多都是基于开源的通用模型基座去训的,基础本来就没有那么好,而且垂类模型加训之后的效果往往是不升反降,你又怎么去和顶尖的通用模型竞争呢?
健闻咨询:所以在医疗领域里,在chatbot这个层面,通用模型强于垂类模型,这个趋势是确定的,且不太可能发生逆转?
张超:我理解是这样的。通用模型正在吃掉问答层,垂类公司的机会只能继续往下,走入医疗深水区——要么去扎根服务构建履约生态;要么继续向前,为临床建模。

健闻咨询:往下的机会在哪里?
张超:从C端用户出发,垂类公司真正应该争夺的,不是用户从哪里提问,而是提问以后,谁能把事情办完,谁能做成履约。告诉患者应该挂什么科,只是信息;帮助他匹配医生、查询号源并完成预约,才是履约。告诉患者某种药可能适合,只是知识;完成医生审核、处方流转、医保支付、药品供应和配送,才是履约。
健闻咨询:相当于放弃对“入口”的执念,去做后续的服务?
张超:对。我觉得本质上,大家还是被“流量”、“平台”这样的字眼欺骗了。我曾经也被欺骗过,后来发现其实这条路并不正确。就是你要投很多很多的钱,但是达不到预期的商业化效果。
当你跳出来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依靠信息和知识来构建的流量入口,这个事情对于垂类来讲是不合适的。就像京东,我不管流量入口在哪里,反正最后买货要从我这走,因为我送的就是快。
健闻咨询:对于医疗垂类模型来说,能有什么比较好的履约场景?
张超:我前面提到的匹配医生、挂缴查、医保支付、药品供应和配送,都是履约。如果从医疗场景里往外走一点,帮助保险公司更早识别投保人的就诊信号、疾病风险和高费用路径,也有很大的商业化机会。再有就是面向药企,用模型的垂类能力去做一些基于真实临床轨迹下的真实世界研究、试验设计优化和虚拟患者,帮助药企提高临床研发的效率。
健闻咨询:在保险这块,能不能讲得细一点。比如说,一个医疗垂类模型产品,能怎么帮助保险公司做到控费?
张超:保险控费是一个很大的市场,我不太方便说得太细。但大概会有这么三个方面。第一,当患者生病那刻起,我就要知道,比如说他刚被诊断为某某肿瘤,这个信息对保司来说是有价值的,它可以马上进行干预。第二,你要能给出更好的治疗方案,不是感冒发烧应该怎么办的口水文,是精细到某个肿瘤专科里的个性化方案。第三,能关联到合作专家,提供更好的治疗服务。
健闻咨询:要做到这些事,似乎不是简单做一个医疗AI工具就能实现的?
张超:这就是壁垒所在。比如我做挂号,做支付,你就可以第一时间获知患者的就诊信息,那你如果能够在合规上再走一步,就可以把这信息给真正需要的人,比如保司,你的投保人刚刚确诊了肿瘤早期,保司一定是愿意花钱买这个信息的。这事豆包怎么做得了呢?
健闻咨询:听起来像是蚂蚁的生意。
张超:我没有这么说,这个市场是开放的,但蚂蚁一定很有竞争力的。它有自身的保险经纪平台,有支付宝上的医保支付记录,还有阿福这样的BOT,这些东西一旦关联起来,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一句话总结就是,知识和信息已经没有gap了,但履约的gap还在,而且它是个硬的东西,别人很难弯道超车。

健闻咨询:从入口到履约,你讲的其实是商业模式的变化。如果从医疗垂类模型的产品角度,在chatbot的路径之外,它还有机会胜过通用模型吗?
张超:这是另一个核心问题。首先我的答案是,肯定有机会。前提是,垂类模型要按照一个独特的逻辑去梳理数据,而这个独特的逻辑是和医疗领域是密切相关的。
健闻咨询:听起来很抽象,能不能举个例子?
张超:我给你举个特别好的例子。去年的时候,我外公得了阑尾炎,接近100岁的老人,做不做手术。你去问这些医疗类bot,给出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它会告诉你动也可以,不动也可以,各自风险是什么。这个答案对用户来说其实没什么用,最后我还是去问了一个专家,他看完资料以后,做了一个判断,要动。
健闻咨询:但垂类模型能做的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它不可能给你一个明确的判断。
张超:我可以不要判断,但我需要一个基于患者治疗轨迹的预测。他要能告诉我,采取不同的治疗动作后,患者未来可能分别发生什么,这个和传统大模型的概念就完全不一样了。
健闻咨询:不一样在哪?
张超:回到原点。我们训练模型的时候,会给它一堆病例,它其实是基于next token prediction来做的,通过预测下一个词,结合奖励机制,把预测成功率越做越高。但医生看病例的时候,他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患者状态,他要看症状或者说患者的健康状态(state),开检查,判断风险,观察治疗反应,从长期结果中修正判断。说到底,他的知识全部用来干一件事:预测患者的下一个状态。设想一下,如果模型能够按照next state去训练,它最后给出的就不再是静态的答案,而是治疗结局预测,这才是临床真正需要的东西。
健闻咨询:这是不是就是医疗世界模型的概念?
张超:没错。因为医疗模型真正难的地方,不是回答一个医学问题,而是理解一个患者在时间上的状态变化。这种对患者状态轨迹的学习和研究,不可能靠静态的病例文本来实现,必须要建模医疗世界本身,本质是患者状态建模,行动预测、结果反馈和长期决策。
健闻咨询:有点像“世界空间模型”的概念,它的整个建模体系和大语言模型完全不同,相当于要从零开始?
张超:那倒也不至于,数据还是那些数据,但要先做结构化的治理。举个例子,我有1万份肺癌病例,过去可能直接丢给模型训了,但现在必须先完成患者的时间轴重建、分期推理、治疗线识别、进展判断、结局标注和因果校正等等。
医疗世界模型的真正壁垒,不是某个网络结构,而是一套持续把原始临床数据转化为状态、动作和结局的数据生产体系。
健闻咨询:这里面的难度主要在哪?比如,你们左医如果干这个事,你最顾虑的部分是什么?
张超:我觉得最主要还是数据的获取。现在市面上大多数可交易的数据,都是静态数据。我们需要和医疗机构合作,去长期持续地获得患者在治疗过程中的动态数据,而不是一次性的数据交易。另外,因为医疗世界模型目前还是在一个探索阶段,所以我们需要医疗机构能够开放比较全的数据场景,让我们去不断地试错、优化,这些都是挑战。

健闻咨询:世界医疗模型这块,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张超:我们目前的主要设想是把BOT变成医生在院外的手,做一个随访工具,去长期跟踪和记录患者的状态。我们想先找一些专科或者说专病合作,先做一个小的成果出来。目前数据已经准备好了,正在训,训了之后再说。
健闻咨询:你是坚信医疗世界模型能做出东西来?现在全球范围内有一些落地的成果吗?
张超:我们做了一些调研,成果是有,但基本都还是在研究领域。我们自己也做了一些小实验,比如在某些单独任务上,用医疗世界模型的思路去重置一下训练过程,进展也还不错,他确实会比单独的预测token要好一点。
健闻咨询:你觉得这个事如果真做成了,商业化空间大吗?
张超:会非常大。垄断才能产生利润。你觉得一个通用的问答能产生什么垄断吗?不可能。但我如果说,肺癌患者的肿瘤方案,我出的就是最好的,一个方案几百块,你觉得患者会买单吗?一定会啊,举个极端点的例子,很多头部医院一个专家的黄牛号都要好几千了,照样有人抢。
健闻咨询:你觉得真要做到这一步,需要多久?
张超:我的判断是,比如说在某个专病上,有个合作机构,真的能拿到不错的数据,持续使用。另外我在算力、人员上的配置还算可以,每年能有个三五千万的投入。两年内,就可以达到第一个商业化的里程碑。
健闻咨询:现在还有其它人在盯着这一块市场吗?
张超:有,不多。一些创业公司已经在用这块能力来做保险控费,也有一些大厂在招聘医疗世界模型的人才。
健闻咨询:你觉得通用模型厂商,会想到这一步吗?
张超:完全有可能,所以必须在之前早做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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