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龙的双胞胎姐弟
干出千亿“印钞机”
业绩预告显示,2026年上半年,A股上市公司江波龙的净利润达到92亿元至110亿元——
比去年同期增长62204.03%-74393.95%,也就是622倍到744倍,堪比马力全开的“印钞机”。
而更多普通人的第一反应是:
江波龙是谁?它做什么生意?凭什么这么赚钱?——
要知道,去年上半年净利润站上百亿元的公司,大多还集中在通信、能源、银行等传统行业,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行业巨头。
作为一家半导体存储品牌企业,江波龙产品覆盖嵌入式存储、固态硬盘(SSD)、移动存储及内存模组。
而“半导体”和“存储”几乎是近几个月最火热的投资关键词,没有之一。
眼下,AI浪潮正带动存储行业进入新一轮景气周期,而全世界都在为之疯狂。
在美国,微软、谷歌、亚马逊等科技巨头,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投入AI基础设施建设,仅几家公司的年度资本开支,就已经达到数千亿美元规模。
再看韩国,坐拥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两家晶圆原厂,两家公司在二级市场掀起一波史诗级上涨。
不少韩国年轻投资者因为重仓三星电子、SK海力士而获得可观收益,社交媒体上分享财富增长的帖子随处可见。
广为流传的是一段韩国年轻幸运儿的自白:“这是成年以来最好的夏天,有种人类黄金时代的错觉。”
在中国合肥,空气中同样浸润着金钱的气息。
长鑫科技今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暴赚约248亿元人民币,眼下上市在即,已经锁定今年A股募资规模最大的IPO。
有报道称长鑫科技周边的房租高于市场平均水平,附近楼盘还打出了“长鑫存储员工‘现房’团购会”。
对比来看,江波龙不是行业里最显眼的那个。
相较于其他公司爱给自己取名“XX科技”“XX存储”“XX创新”,江波龙这三个字看上去平易近人得多。
它背后的创始人,是一对出生于江西九江的双胞胎姐弟。
“江”是姐姐蔡丽江,“波”是弟弟蔡华波,而“龙”则是因为他们二人出生于1976年,属龙。
更让人感慨的是,江波龙创业的起点不在遍布高新科技企业的产业园,也不在动辄投资数百亿元、洁净无尘的晶圆厂——
而是上世纪90年代末的深圳华强北。
“电子倒爷”,发迹华强北
华强北从不缺少机会,尤其在上世纪90年代。
“下海经商”的心思,在那一代年轻人的心头回旋、激荡。
彼时,全球电子制造产业正酝酿着一场转移,地处深圳市福田区,聚集了上百家电子企业、坐拥齐全电子产业链的华强北,成了人们心中的“掘金胜地”。
在那时,如果能在华强北占上一个“一米柜台”,等同于紧紧握住一把撬动财富的铲子。
那是一个仿佛肯弯腰,就能捡到钱的时代。
当时在华强北的创业者,回忆过电子商场正式招商的火热画面:
商铺登记处外排出几百米长队,人声鼎沸,6万平方米,2000多家商铺,3小时一抢而空——
参与其中的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抢到了华强北的铺面,谁都可以发财。
出生于江西九江的蔡华波,也动了赚钱的心思。
高中毕业后的他没有继续学业,而是选择一路南下,来到深圳闯荡。
华强北一家研发、生产、销售各类照明电器的公司成了他的落脚地。
初来乍到,蔡华波对技术一窍不通,只能从销售业务员做起。
正是这段工作经历,让他接触并学习了电阻、二极管等元器件,并且很快发现了比这些东西更值钱的东西——存储芯片。
对比来看,标准的电子元器件像是工业时代的“螺丝钉”,型号固定、价格透明,利润相当有限;
但存储芯片却像电子市场里的“黄金”,价格随着供需起伏。
顺周期囤货、逆周期出货,是不二的行业生存法则。
1999年4月底,23岁的蔡华波叫来毕业于江西华联外贸学院的双胞胎姐姐蔡丽江,一起注册了这家名叫“江波龙”的公司。
几乎同一时期闯荡华强北的,还有腾讯的创始人马化腾——
1998年底,他把腾讯的第一间办公室就选在华强北赛格科技园二栋。
在创业初期,江波龙做的就是存储产品的贸易。
蔡华波靠“倒卖”内存条、存储芯片等各种产品,赚到了第一桶金。
和他一样嗅觉灵敏、靠判断行情吃饭的人,也是华强北第一批“电子倒爷”。
好景不长,2002年左右,蔡华波囤了一批日本厂商生产的AG-AND型闪存产品,却发现根本卖不出去。
市面上的主流已经变成了NAND Flash存储产品。
彼时,江波龙账面上大部分流动资金都花出去买了这批货,如果不能尽快脱手变现,公司的资金链很快会面临断裂。
被逼无奈,只能自己想办法处理。
最终,他临时找来技术人员,开发出了基于AG-AND型闪存的U盘。
后来,恰逢苹果等厂商大规模采用NAND闪存,导致市面上相关产品很快缺货,价格水涨船高。
借助这个契机,江波龙刚刚研发出来的U盘成了极具性价比的平替,一下子成了市场上的抢手货。
经历了这次危机,蔡华波隐约体会到,在存储行业,光靠低买高卖终究难以掌握自己的命运。
价格涨跌可以决定一家贸易商一年的盈亏,但真正能穿越周期的,是技术、产品和品牌。
江波龙决定转型。
决心下了,还缺有技术底子的人。
2004年,在蔡华波三顾茅庐后,福建一家电子支付供应商研发部的硬件经理李志雄,被他的诚意打动,同意加入江波龙,带头组建研发团队。
彼时的他们不会想到,那是江波龙从一家华强北贸易商,走向国内存储龙头的重要起点。
自那时起,江波龙先是给很多企业提供定制化存储产品,做起贴牌的生意;
后来又因为三星NAND闪存记忆卡利润空间越卷越小,转而建立了自己的存储品牌“FORESEE”,在嵌入式存储领域站稳脚跟。
2017年,江波龙更是拿出了积攒多年的家底,完成了一次关键收购——
从美国的美光公司手里接过了消费存储品牌Lexar(雷克沙)。
自那之后,诞生于华强北柜台的江波龙,获得了覆盖欧美等海外市场的成熟品牌和销售渠道,开始真正站上了全球存储产业链的牌桌
姐弟、夫妻、父子,组团“喝汤”
2022年8月5日,蔡华波敲响了江波龙正式登陆A股创业板的钟声。
那一年除了江波龙,另外两家存储模组企业德明利和佰维存储,也在A股完成了上市。
此前两年,线上办公需求爆发,存储行业也迎来繁荣期,半导体链条的上、中、下游厂商都过上了好日子。
更巧的是,这三家企业都来自深圳华强北,被业内并称为“存储三杰”。
与“姐弟店”江波龙的叙事类似,来自湖南岳阳的德明利创始人李虎,2000年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毕业后也来到华强北,同样是做存储芯片销售起家。
8年后,李虎拿着6万元本金创业,跟人合伙成立“源微洪”,也就是德明利前身。
最初,李虎通过代理海外存储芯片,销售闪存模组切入市场,销售的产品以U盘和存储卡为主。
后来,他也明白不能一味依赖上游原厂的供应,开始琢磨自己搞研发。
根据公开信息,2011年,李虎的妻子田华加入德明利,历任总经理、董事长等职务。
田华拥有浙江大学工商管理学硕士学历,正好替闷头搞研发的李虎,管好公司的钱和人,以及开拓外部市场。
这对创业夫妻档打出了配合——
丈夫懂技术,妻子懂管理,把德明利从“夫妻店” 做到了如今的千亿巨头。
佰维存储的创业,则更像是父子两代人的家族努力。
创始人孙日欣同样起步于华强北,作为20世纪80年代的大学生,早早地下海闯荡,主营电子存储和代工业务,于2010年创办佰维存储。
2015年,27岁的孙成思从父亲孙日欣手中接棒,上任为董事长。
和具有技术背景的父亲不同,孙成思毕业于英国牛津布鲁克斯大学商务与管理专业,接任后,佰维存储开始经历一轮管理层调整和战略转型。
后来,孙成思回忆,当时佰维存储和众多存储解决方案厂商的业务模式较为类似,都是在激烈的竞争缝隙中求生。
他坚信外包代工不是出路,只有掌握了存储产业链的核心制造环节,才能把握住话语权。
孙成思选择继续加码研发和先进封装测试能力,希望打造研发、封测制造一体化能力。
根据弗若斯特沙利文报告,佰维存储是全球唯一具备晶圆级先进封装能力的独立存储解决方案提供商,并进入了Meta、谷歌等全球科技公司的供应链。
同样生长在中国,从华强北跑出的“存储三杰”和长鑫科技、长江存储,有本质上的区别。
后者位于半导体产业链条的上游,与三星电子、SK海力士一样,是拥有DRAM或NAND晶圆制造能力的存储原厂,自上而下地投资、布局。
而“存储三杰”则带着强烈的华强北气质,出击迅猛,但身段更为灵活。
很长一段时间里,模组厂商被业内人士认为是壁垒低,利润低的“辛苦活”——
没有晶圆原厂的定价权,缺乏足够深的技术护城河。
但它仍然不可或缺,因为它是连接消费者的关键环节:
电脑、手机、播放器、AR眼镜等消费电子产品企业,都需要模组厂商提供的存储模组产品,把封装好的存储芯片放进数码产品里。
不同品牌的存储规格可能相去甚远,而这种细分的需求大多依靠江波龙、德明利这类模组企业完成。
从成本分配来看,在行业的景气周期中,几家中下游的模组厂终于成了能跟着喝到汤的人。
但真正吃肉的仍是掌握NAND、DRAM生产能力的上游原厂。
三星、SK海力士、美光等少数企业控制着全球存储芯片供给,也具有产业链最强的议价能力。
江波龙等模组厂们,只能在原厂主导的价格周期中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囤货之王”还是“周期赌徒”?
超出预期暴涨的半年业绩预告,并没有一路带着江波龙的股价坐上火箭。
进入7月以来,江波龙股价从最高749.88元一路下撤,截至7月16日收盘价463.59元——
短短半个月,市值蒸发了约1200亿元。
在股市经历痛苦的公司,不只江波龙一家。
德明利一度奔着千元股而去,股价最高曾触及980.00元,却也不可避免地坠入下滑通道,连续两天跌停后,7月16日收盘只剩596.16元。
而佰维存储的股价在6月底触及历史新高517.00元后,也一路跌去超四成。
哪怕前一天,佰维存储刚刚发布了一份看上去也很亮眼的业绩预告。
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实现营业收入150亿元至160亿元,同比增长283.40%至308.96%。
其中,归母净利润为70亿元至75亿元,同比增长3200.15%至3421.59%。
而2025年同期,这个数字是亏损2.26亿元。
面对眼下激烈的股价下滑,佰维存储在投资互动平台安抚投资者称,公司经营情况一切正常,公司股价波动系二级市场行为,受多种因素共同影响。
事实上,整个半导体板块的A股上市公司,近半个月都经历了剧烈的波动。
像6月那样股价每天创新高的情景不再出现,每一个重仓了存储芯片、半导体设备等热门题材的股民,每次打开账户都心惊胆战,大部分时候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相似的景象也在韩国股市上演。
7月7日,三星电子发布了2026年第二季度业绩指引,预估该季度合并营业利润约为89.4万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936.28亿元),同比暴涨1810%。
结果,这份“史上最好业绩”公布当日,三星电子股价盘中一度大跌10%。
股价波动背后的原因很多,但不少投资者倾向于认为,对于一些强周期行业的公司,交易的是对未来的判断,而非眼前的利润。
换句话说,对好业绩的预期可能早就在此前的股价上涨中被透支,而等到靴子落地的那一刻,业绩如果不能大幅超越市场预告,就是另一种“不及预期”。
事实上,近30年来,全球半导体行业的发展都与技术更迭紧密相连,也始终处在波峰到波谷的周期转换之中。
比如1995年Windows 95发布后,出现第一个波峰,随后2000年第一次互联网泡沫破裂后跌至波谷;
到了2020年,全球一度因疫情停摆,线上办公成了巨大需求,各大云服务商疯狂扩容,催生了另一个波峰,但紧接着,又因为产能过剩来到波谷。
在许多投资者眼中,无论是晶圆原厂三星电子、SK海力士,还是模组厂商江波龙们,半导体链条上的企业都不可避免带有“周期股”的属性,至于盈利是否能够持续,很难判断。
于是,“利好出尽”后股价下跌,便不再新奇。
具体到江波龙,需要面对的投资者质疑只多不少。
在投资者互动社区中,有人认为如今的江波龙,在存储方面还是“没有提供足够有壁垒的技术”。
还有不少人认为,“囤货”也是公司潜在面临的风险。
本次半年业绩预告中,江波龙的净利润之所以能收获六七百倍的同比增幅,是因为2025年上半年,这个数字只有1476万元。
而2026年一季度财报显示,一季度末,公司存货规模由116亿元增至约180亿元,同时长期借款也明显增加。
外界普遍将其理解为公司在行业景气周期中加大囤货力度。
对于中下游的模组厂商而言,向上游原厂采购存储颗粒等原材料的支出达到成本的七到八成。
于是,赌周期“囤货”增添了几分“看天吃饭”的宿命感。
与多数制造业企业希望尽可能降低库存不同,存储行业因为价格波动剧烈,库存本身就是一种经营策略。
当企业判断价格处于底部时,会提前大量采购DRAM、NAND 闪存等存储芯片;
若后续价格上涨,这部分低成本库存就会直接转化为利润;
反之,则可能带来存货跌价损失。
无论是江波龙还是德明利,都曾因囤货打过“翻身仗”。
今年,“深圳夫妻囤存储芯片5个月狂涨320亿”话题登上热搜,背后的主人公就是德明利的创始人李虎和田华。
话题起因是德明利发布了2026年一季报——
归母净利润达到33.46亿元,而去年同期的德明利,还处在亏损近7000万元的泥沼当中。
对此,李虎曾公开解释业绩增长的原因,自2025年下半年起,存储行业景气,团队早有准备,“在企业级、嵌入式以及国产化等方向有前瞻性布局。”
可是,对所有存储企业而言,真正的考验从不是涨价,是下一轮价格回落时如何应对
做巨头不愿意做的生意
能穿越周期吗?
今年以来,普通人感知最明显的变化是手机、电脑、平板等消费电子产品集体涨价。
这背后,自然有存储芯片价格上涨带来的影响。
而更深一层的原因,在于存储大厂正在战略性放弃利润较低的消费业务。
作为全球存储龙头,三星电子、SK海力士等晶圆原厂,正在把有限的先进产能,优先用于生产供应AI大厂的高带宽内存HBM,后者利润要丰厚得多。
本质上,HBM属于DRAM内存,它的扩产大量占用先进DRAM产能,导致消费内存价格水涨船高。
而同样用于消费电子的NAND闪存,虽不在同一条产线,却也因原厂持续减产,同步进入涨价周期。
而美国存储巨头美光公司,能在2017年把旗下摄影存储闪存品牌雷克沙卖给江波龙,同样是为了聚焦核心存储业务。
哪怕当时的江波龙和美光对比,营收和整体规模都“不够看”,收购雷克沙堪称“小鱼吃大鱼”。
在美光看来,雷克沙或许是拖累业绩的“包袱”,但到了蔡华波眼里,成功收购雷克沙是江波龙品牌化进程的重要战略。
他曾公开表示:“我们不会跟原厂去抢生意,我们主要是做原厂做不到的、想不到的、不愿意做的存储生意。”
这次豪赌,也迎来了收获。
此后几年,雷克沙品牌营收持续增长,2025年全年在全球销售收入达到47亿元,同比增长34.53%。
最近几年,江波龙还在加大SSD、嵌入式存储主控芯片等核心技术研发,试图从半导体产业链的中下游,向价值链更高的一端攀爬。
然而,这条向上突围的路径注定不会轻松。
可以作为参考的是,2018年底,全球电子代工之王富士康传出计划投资90亿美元,在珠海建设晶圆厂的消息。
然而几年过去,项目最终未能按计划落地,郭台铭进军芯片制造的雄心至今仍未实现。
从消费电子代工跨向晶圆制造,中间隔着的不只是资金投入,更是技术积累、工艺迭代和产业生态的巨大鸿沟。
技术迭代需要时间,市场忧虑的却也恰恰是时间。
所有人都想知道:眼下由AI掀起的半导体和存储的“超级周期”,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日本半导体产业专家汤之上隆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分析,从存储芯片市场规模的历史规律来看,年均正增长的最长纪录仅为5年。
这是市场机制的规律:
持续繁荣刺激企业扩大投产,最终导致过剩、价格暴跌,再开启新一轮周期。
他认为,自2023年启动的这一轮AI存储热潮,繁荣的窗口期最迟或将在2028年关上。
很难有人确切知道,眼下轰轰烈烈的AI热潮会将人类带向何方,但无数科技巨头已经掏出真金白银押注它们眼里的未来。
或许,这一次存储扩产对行业带来的影响,比以往任何一次更多元、复杂。
业内好奇的是,江波龙还能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再一次穿越周期。
正如十年前,蔡华波在出席一次活动时感慨的那样——
“存储行业像一场马拉松比赛,比的不是谁的速度快,我们追求的是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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