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轮游戏股的下跌，几乎已经跌到了一个很压抑的位置。各大主流游戏公司的估值都被压到了历史低位附近，很多公司PE只有10倍上下，即使是最近反弹最好的巨人，PE也只有12-13。市场当然有很多担心：一方面热钱追随疯狂上涨到市梦率的科技股，另一方面担心游戏行业自身增长放缓、产品周期波动等等；但我觉得还有一个越来越被关注的担忧，就是大家开始害怕AI游戏的大量涌现会降低行业壁垒，加剧竞争，最终把整个游戏行业变成一个更卷、更便宜、更没有护城河的行业。这两天伴随着华通的暴跌和KIMI K3的爆火，我想借自己的一些体验，分享一下我对AI冲击游戏行业的思考，抛砖引玉，供大家参考和友好讨论。

我自己是科研工作者，日常工作其实就是写论文。广义来说，写论文和做游戏有点类似，都是创造类的工作：都需要想法、验证、表达、打磨，都要面对一个残酷的评价系统，AI对这两个行业也都带来了飞速的效率提升。前段时间我和一位老师聊天，他是某本UTD期刊的副主编。他说早几年这个期刊一年大概只能收到600篇投稿，而去年已经膨胀到了2000篇，并且在可预见的未来，这个数字很可能继续膨胀到6000篇。主要原因就是AI的出现，并且随着AI能力的持续进步，领域内甚至出现了大量独立作者的论文（实际上这些single author paper的质量往往不太行），这在过去其实是不常见的。我自身体验来看，AI极大提高了我写论文的效率。我和合作者可以很快把一个想法变成draft，也可以通过AI辅助的初步分析，快速判断一个研究方向是否值得继续推进。不夸张地说，我们的效率至少提升了数倍，某些环节甚至可能接近10倍。以前我们一年可能只能投稿一两篇论文，现在完全可能推进五六篇。

于是，一个非常夸张的马太效应出现了。过去，一个强团队受限于大量dirty work：写作、整理文献、跑初步模型、修改格式、补充实验、回复审稿人，所以哪怕这个团队非常非常高效，一年也只能产出有限数量的论文。但AI出现后，这些低价值、重复性、劳动密集型环节被极大压缩。强团队的瓶颈不再是“能不能把活干完”，而是“有没有足够好的问题、足够强的方法、足够多的资源和足够成熟的判断”。投稿数量的急剧增加，表面上只是给编辑和审稿人增加负担，但更深层的冲击是：它正在冲击整个职称评价体系。因为每年顶刊能发表的论文数量始终差不多，于是每篇论文被接收的概率就在持续下降。可问题是，评职称、晋升、申请项目的时候，论文指标仍然在那里。

所以AI出现的结果是什么？不是普通科研工作者离顶刊更近了，而是强者变得更强。顶尖的团队原来一年能做5篇，现在可能做20篇、30篇。普通研究者虽然也获得了AI工具，但顶刊版面是有限的，审稿人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学术共同体对“真正有价值的贡献”的容忍度也是有限的。最终，AI确实降低了写论文的门槛，但并没有降低发表顶刊的门槛。它只是把竞争从“谁更能干dirty work”，推向了“谁的问题更重要、判断更准确、资源更充分、组织能力更强”。

我觉得这个逻辑，可以非常完整地类比到游戏行业。

AI确实会让游戏制作门槛大幅下降。美术、剧情、文案、代码、关卡原型、NPC对话、测试、本地化、广告素材，都会被AI重塑。过去一个小团队可能需要半年才能做出来的demo，未来可能几周就能做出来。过去需要大量外包和人力堆出来的内容，未来会变得越来越便宜。所以市场担心“AI游戏大量涌现”，这个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未来一定会有更多游戏出现，Steam、TapTap、App Store、小程序平台上，内容供给会更加爆炸。很多过去做不出来游戏的人，现在可以做了；很多过去只能做一款游戏的小团队，未来可能一年做出好几个原型。但问题是：游戏行业真正稀缺的东西，从来不只是“做出一个游戏”。真正稀缺的是用户时间、用户注意力、分发渠道、买量效率、长线运营能力、商业化能力、全球化发行能力，以及对玩家需求的理解。

AI会让游戏变多，但不会让玩家每天多出几个小时。它会让内容供给爆炸，但不会让用户注意力无限扩张。就像论文领域一样，AI让投稿数量暴增，但顶刊版面没有同步暴增；游戏行业也一样，AI会让游戏数量暴增，但玩家真正愿意投入时间和金钱的头部产品数量，并不会同比例增加。很多人讨论AI游戏时，默认了一个前提：只要游戏变多，玩家就会一个个去尝试。但现实并不是这样。游戏不是短视频，玩家进入一款游戏的成本其实很高。下载安装、注册、理解规则、度过新手期、投入时间、建立角色、形成社交关系，这些都是成本。尤其是中重度游戏，玩家不是看到一个新游戏就会随手试一下。玩家的时间、精力和耐心都很有限。所以当供给爆炸以后，用户反而更依赖“筛选机制”。谁来帮用户降低试错成本？答案往往不是AI生成的内容本身，而是品牌、渠道、口碑、主播、平台推荐、朋友关系和发行商信用。这也是为什么腾讯、网易、世纪华通这类公司反而可能在AI时代更有优势。因为它们不只是“做游戏”的公司，更是“把游戏推到用户面前”的公司。它们有成熟发行网络，有用户触达能力，有买量经验，有社区运营能力，有IP资源，也有长期积累下来的品牌信用。

所以AI不是简单地“降低游戏行业壁垒”，而是改变了壁垒的位置。

过去的壁垒可能在美术产能、研发人数、工业化流程、技术实现能力。未来这些壁垒会下降。但新的壁垒会变成：谁更懂用户，谁有更强的数据闭环，谁能更快测试玩法，谁有全球发行网络，谁有足够低的买量成本，谁有长期运营经验，谁能把AI接入生产管线，而不是停留在“用AI生成几张图、几段剧情”。这对小团队当然是机会。AI会让很多独立开发者拥有过去没有的表达能力，未来一定会出现一些非常惊艳的小而美产品。但这不代表所有小团队都会变强。因为从demo到商业化成功，中间还有很长一段路：留存、付费、数值、活动、社区、版本节奏、服务器、反作弊、渠道、买量、海外本地化，这些都不是生成几段代码或几张美术就能解决的。

反而我认为，AI最利好的可能不是最普通的小团队，而是真正有组织能力的头部公司。因为头部公司原本就有用户、有数据、有发行体系、有成熟管线、有商业化经验。AI对它们来说，不只是一个“降本工具”，更是一个“放大器”。它可以让一个成熟团队同时测试更多玩法、生产更多素材、做更多广告创意、适配更多市场、加快版本迭代速度。原来一个项目组一年只能验证3个方向，未来可能验证30个方向。原来一个买量团队每天只能产出几十套素材，未来可能产出几百套、几千套，并且根据转化数据快速迭代。

我觉得未来游戏公司的K型分化会非常明显。

第一类公司，是有全球发行能力、有稳定用户池、有数据驱动能力、有长线运营经验的公司。AI对它们大概率是放大器。

第二类公司，是有创意但过去缺资源的小团队。AI会给它们更多破圈机会，但成功率仍然取决于产品判断和运营能力。

第三类公司，是过去依赖中低端产能、换皮、买量套利、粗放式堆内容的公司。AI对它们可能是毁灭性的，因为它们原来的优势会被快速商品化。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当前游戏行业被一刀切压到低估值，可能反而是市场对AI理解过于线性的结果。市场只看到了“AI会让游戏供给增加”，却没有看到“AI也会让强公司的效率和试错能力进一步放大”。AI带来的不是平均化，而是更极端的分化。它不会让所有人都变成好游戏制作人，就像AI不会让所有人都变成顶刊作者。它会让内容生产变得容易，但也会让真正的好内容更难被定义、更难被筛选、更依赖系统性能力。所以我对AI游戏的判断是：短期看，它会制造恐慌，因为供给爆炸会让行业看起来更加拥挤；中期看，它会加剧竞争，因为大量中低质量产品会涌入市场；但长期看，它不会消灭头部游戏公司的壁垒，反而可能强化那些真正拥有发行、数据、运营和组织能力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