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我研究最多的是AI。因为我一直相信,真正的大机会,来自时代的变化。所以过去两年,我的大部分仓位也一直围绕AI展开。最近,我却花了大量时间去研究一个老登行业——油运。
如果问我,是不是觉得AI结束了?答案当然不是。我依然认为,AI会是未来很多年的产业主线。但任何一个主线,在经历了持续上涨之后,都需要时间去消化估值,等待新的业绩验证。
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市场有没有可能,在关注AI的同时,忽略了另一个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的行业?过去一周,我最大的收获,并不是看好油运。而是发现,我最开始研究油运的方法,很可能就是错的。最开始,我每天研究的是运价。今天TD3C涨了多少?明天跌了多少?每天都在想:运价是不是见顶了?后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每天研究的,其实不是运价,而是战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最近市场最关注的中东VLCC报价,本身就混杂了大量战争因素:战争险、等待时间、绕航成本、风险补偿,这些都会进入报价。也就是说,这个价格不仅仅代表运输成本,更代表市场对于战争的定价。如果直接拿这个价格去推导未来几年公司的盈利,逻辑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后来,连Platts都开始调整自己的报价体系,把阿曼湾作为新的观察基准。原因很简单——市场已经意识到,霍尔木兹的价格正在被战争严重扭曲。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真正应该研究的,不是战争期间的Headline Price,而是战争结束以后,真实运价还能剩下多少。这是我推翻自己的第一个地方。
接着,我又推翻了第二个认知。
以前,我每天只看中东。后来,我开始研究美国、西非和巴西。
原因很简单:这些地方没有战争。
如果美国墨西哥湾到中国、西非到中国这些航线的运价也维持高位,那说明真正紧张的不是霍尔木兹,而是全球VLCC供给。然后我看到一个数据:美国墨西哥湾到中国这条航线,四月底最低跌到约1600万美元,六月底又重新回到了2100万美元以上。那一刻,我开始怀疑:我们是不是一直把战争,当成了真正的原因?也许战争只是催化剂。真正改变行业的,是供需结构。
真正让我改变看法的,是第三个问题。
全球到底有多少艘VLCC?
答案看起来很简单:接近900艘。
但继续研究以后,我发现,这个数字几乎没有意义。MSI、Kpler等机构最近都开始讨论一个共同的问题:真正能够参与非制裁、合规国际贸易的VLCC船队,比账面船队收缩得更快,越来越多运力退出了普通现货市场。接近40%的VLCC,因为各种原因,其实已经不属于普通供给。与此同时,中远海能在股东大会披露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数据:未来四年,预计约440艘老船退出市场,而同期新增VLCC只有约200艘。如果这个数据最终兑现,那么未来几年真正变化的,就不是需求,而是供给。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市场稍微补一点库存,运价就会暴涨。
不是需求突然爆炸。而是市场真正能调动的船,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少。
过去我们总觉得,油运是一个需求驱动行业。现在我越来越觉得,它更像一个供给驱动行业。如果未来全球重新进入补库存周期,那么真正稀缺的,很可能不是石油。而是能够安全、稳定、合规运输石油的那些船。这是我第三次推翻自己的判断。
还有一件事情,让我的研究方法彻底改变。
以前每天起床,我第一件事是看运价。现在,我第一件事看AIS。简单来说,就是看船。哪些船已经回到阿曼湾?哪些船准备装货?哪些船已经满载驶向亚洲?后来我发现,AIS往往领先公司利润一个多月。很多时候,市场还在讨论运价,船已经开始赚钱了。研究对象变了,结论自然也变了。
最后,引用芒格的一句话:
Invert, always invert.反过来思考。
如果我今天判断油运是一个机会。那么真正应该问的,不是它为什么上涨。
而是:
什么情况会证明我错了?
最后,我把所有复杂的问题,浓缩成了三个。
第一,真实运价有没有持续回落?
第二,美国、西非、巴西这些没有战争扰动的航线,是不是也开始一起走弱?
第三,中国和亚洲,到底有没有进入补库存周期?
如果这三个问题最终都给出了否定答案。那我会承认自己的判断错了。在此之前,我更愿意继续研究,而不是急着下结论。
我一直觉得,投资最大的乐趣,不是预测明天涨还是跌。而是在市场还没有形成一致预期的时候,慢慢推翻自己的旧认知,再建立新的认知。也许几年以后回头看,这轮油运只是一次普通的周期。也可能,它会成为全球能源运输体系一次真正的重估。答案,我今天依然不知道。但至少过去一周,我已经推翻了自己最初的三个判断。
而这,往往也是一笔投资真正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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