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机器正与人,面对面。
出品 | 张通社
首图 | 企业供图
十二年前,伯恩特·博尔尼奇在挪威创立了1X的前身Halodi Robotics。这家企业深耕肌腱绳驱技术,秉持“安全、有能力、负担得起”的设计理念,数十年间累计融资近10亿元,估值超过100亿美金。
大洋彼岸的中国,同样有一支团队坚守肌腱绳驱路线十余载。他们研发的机器人曾一举刷新吉尼斯世界纪录,让康奈尔大学承认“被中国超越”。
一鸣惊人之后,团队选择了长久沉寂。
他们隐于行业喧嚣之中,不追逐虚名,也不盲从主流技术浪潮。直到2026年,李清都带领上海卓益得机器人有限公司(简称“卓益得”,DroidUp)正式入驻张江机器人谷,顺利完成多轮融资。蛰伏已久的团队终于走到台前,推出全球首款完全仿生机器人Moya,强势登场。

近期,张通社再次独家对话卓益得机器人创始人李清都。他们在做什么?他们为什么成功?他们将创造什么样的未来?
李清都的童年,和其他孩子一样,又不太一样。
八十年代,《铁臂阿童木》《哆啦A梦》等动画片盛行。一个个聪明勇敢、无所不能的机器人,帮助人类解决危机、穿越时空、实现愿望。小孩们看到的是好玩、有趣。李清都在好玩之外,还看到了一个“能帮人解决所有麻烦的伙伴”。
自那时起,他心里埋下两个理想。一个是核聚变,解决能源问题,最终让所有人躺平。另一个是人形机器人,一步到位帮助所有人“躺平”。
总而言之,Let’s 躺平。
李清都笑着说,“我认为科技发展到最后,肯定是帮助人们生活。”在他的畅想里,未来当人们老去,不用担心没人照顾,只需要每个月从退休金中花一点钱,购买机器人服务,就会有一个不会伤害你、永远记住你的伙伴,为人们处理一切琐事。
怀揣“助力人类躺平”的远大理想,李清都高考填报了核物理专业,却以一分之差,阴差阳错远离了第一个梦想,走向了机器人研发的第二条路。
大二时,他被数学家导师相中,招进了实验室。在数学方面,李清都底子扎实,高考时数学考了149分,几近满分。在导师的锻炼和实验室的实践中,他在本科毕业前发表三篇SCI论文,顺利读研读博。本科通信,研究生微电子,博士读了控制又转到电力系统,博士后研究力学。李清都几乎学习了机器人研发的所有相关专业。
此时,他的人生还是偏向学术路线,但命运的转折点很快到来。
2011年,康奈尔大学开创了四足机器人行走的吉尼斯记录。消息传出后,一时间讥讽中国科学家连仿造都做不成的言论甚嚣尘上。彼时,李清都正在美国康奈尔大学做博士后。面对这些刺耳的评论,李清都直言,“我觉得没那么难。”采访中,他再次笑盈盈地轻声重复了这句话。
2014年,他带着团队启动“行者一号”四足步行机器人的硬件研制。一年后,“行者一号”在重庆体育馆走了134.03公里,翻倍打破吉尼斯纪录。

李清都带领团队打破世界纪录
一时间,赞誉与投资机构蜂拥而至。
然而,就在外界期待他乘胜追击时,李清都却似乎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那几年,江湖里新秀辈出。伺服电机路线成了主流,供应链日渐成熟,技术路径清晰。行业关注度集中在新一代机器人公司身上。此时的李清都,正带着他的执念隐在水下。
孔子言,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不易乎世,是不被世界改变。李清都深知,如果要走进家庭,机器人必须像人一样轻盈、柔顺、本质安全。于是,他选择了肌腱绳驱这条更难走的路。他们采用全栈肌腱绳驱,将电机集中在髋部,通过高强度的腱绳像人类肌肉一样拉动四肢。这不仅要求极高的机械设计能力,更对控制算法提出了近乎苛刻的要求。
卓益得机器人身体灵活活动
李清都语气确定,“我要做的,一直都是能与人和谐共处、具备类人灵魂的伙伴。”
不成乎名,是不为虚名所累。热度褪去的十年里,外界鲜少听到李清都团队的声音,可他们的研发工作从未停歇。为了攻克行业痛点,团队打造出“小贝”系列机器人。这个名字,取自平衡性、高效性、智能性、安全性、经济性五个核心目标的英文首字母组合 BESSE。
整整十年,团队围绕这五大方向持续打磨,从初代机型开始一步步迭代。
2017年,小贝1.0问世。它只有两条腿,但可以折叠起来塞进行李箱。那几年,他中德来回飞,一边在德国汉堡大学做研究,一边随身带着这组机械腿辗转。每次过安检,行李箱打开,两条机械腿躺在衣服中间,这让空乘人员们倍感新奇。
2019年,小贝2.0有了上半身,能实现静态站立。同年,这台机器人被摆进张江的一个展馆。
2021年,小贝3.0标志着肌腱绳驱路线终于成熟。疫情居家的日子里,李清都常常带着孩子在小区测试机器人的极限,反复调试平衡算法,最终实现“外力踹击不倒、摔倒可自主站起”的稳定表现。邻居们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2023年,小贝4.0补齐最后短板,钢丝绳疲劳损耗、动态运动控制、自然步态等一系列难题全部被攻克,机器人的行走姿态无限贴近真人模样。
十年间,团队完成上百次机型迭代。多电机耦合、非线性动力学、实时力控等技术难点,都是行业内鲜有涉足的工程领域,而肌腱绳驱方案带来的本质安全特性,却是传统路线无法比拟的优势。“机身做轻,就从根源上规避了伤人的可能,哪怕出现突发动作,也不会威胁到旁人。”
倏忽之间,李清都在这条路上走了二十年。很长一段时间,外界看到的只是沉默,而水面之下,他们在做骨架、皮肤、手、眼睛、表情和情绪。
而沉默,不代表没有声响。这些年里,荣誉和资本一直在敲响卓益得的大门。2023年,卓益得荣膺WAIC SAIL最高人工智能奖。2024年入选WAC“十八金刚”人形机器人阵列。2025年,他们在全球首个人形机器人半马中拿下季军,且是真正意义上完整跑下来、中途不换电池的唯一一家。2026年,卓益得又拿下了GSMA全球移动通信大奖(GLOMO)。同年,公司完成新一轮融资,上海本地头部产业资本持续加注。
“北京半马那次特别好玩,我们派出博士生带着机器人跑全场,其实我们的机器人可以持续跑,但年轻人平时缺乏锻炼,根本跑不了那么长久。”而这次赛场狂奔,也成了团队重回大众视野的标志性时刻。
十余年后,卓益得正式向世界打开了大门。
全球首款完全仿生机器人
“要有人的灵魂”
机器人应该是人类的工具,还是伙伴?
李清都用小时候看的影视剧做出了回答,“我们小时候看哆啦A梦,不会认为这只是一个冷冰冰的机器。他是人类值得信赖的伙伴。”
带着这样的理念,卓益得迎来了它的里程碑时刻。2026年,卓益得入驻张江机器人谷,同时正式发布全球首款完全仿生机器人Moya。
发布之后,这个名字很快在社交平台刷屏了。屏幕上的Moya有接近真人的皮肤质感,体温是温的,脸上能出现细微的表情变化。在卓益得的展馆里Moya静静伫立,只见她神态平和,面带浅笑,摸起来皮肤细腻温润,站在原地时,与真人别无二致。
全球首款完全仿生机器人Moya
李清都说,身体层像人是很重要一点。Moya整机约30公斤,拥有100 全身自由度,续航时间在8到10小时之间。它的身体外层使用3D打印晶格网状软材料包裹,骨架则用高分子PEEK材料替代传统钢结构。皮肤是32-36℃恒温硅胶,触感尽量接近人体。而这些归根到底是为了让人不害怕。
身体之外是情感层。Moya的面部可以模拟40块面部肌肉,呈现60 种自然微表情。眼球能够三维转动,可以扫视、跟踪,也能在运动中保持画面稳定。李清都不太愿意把它描述成“识别表情”。他更愿意说,那是一套接近类杏仁核的情绪理解机制。“机器人要有灵魂,Moya不只是等人下命令,也会主动发起互动。”
再往下是交互层。柔性仿生手里藏着12组微型电机和触觉传感器,实现准工业级交互精度。双目视觉系统配合眼球运动,可以完成测距与避障。其自研的DroidSoul引擎把视觉、语音、触觉和姿态融合在一起,让机器人的反应不只停留在听懂,而尽量接近回应。
李清都说,一台真正能和人共处的机器人,身体、情感和交互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层,都只是会动的机器。

为了做好交互,去年他们将机器人送进了上海戏剧学院读博。
那台机器人叫“学霸01”,是全国首个人工智能机器人博士。在上戏,学霸01学习梅兰芳53式手型,也学习老艺术家的表情节奏和即兴表演里的情绪递进。这些东西很难被简单拆成一条条数据。一个眼神什么时候停住,一只手什么时候收回来,一句话什么时候应该慢半拍,都是人与人相处中细小却重要的部分。“人生如戏,全靠演技。机器人要和人生活在一起,它得学会怎么扮演好一个角色。销售员、护工、朋友,都不是同一种说话方式。”

学霸01
谈及未来,李清都提起了人工智能领域的图灵测试。“我觉得机器人也应该有一个测试。总有一天,它坐在你面前,你无法分清它究竟是人还是机器。”
他觉得,这件事五年内会发生。
完全仿生机器人究竟卖给谁,是卓益得必须回答的问题。
过去很多年,机器人行业更熟悉的叙事是工厂、产线、替代劳动力。机器人的价值常常被放在效率、成本和稳定性里衡量。但卓益得想做的,不是一条机械臂,也不是一个单纯执行任务的工具。
李清都将目光投向了体量庞大的服务业。
在发达国家GDP里,服务业占比超过80%。高端接待、康养陪护、教育成长、IP娱乐,这些场景都绕不开人与人的交流。一个机器人如果要进入这些地方,光会回答问题还不够。它要让人愿意和它待在一起,愿意相信它,甚至愿意让它长时间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当前,中国技术与市场的双重成熟,也让完全仿生机器人迎来了发展的契机。
Moya在多元场景提供服务
不过,市场的大门虽然敞开,卓益得的商业化步伐却显得十分审慎。他们没有急着把Moya推向家庭,而是先做B端客户,进行持续验证。有的客户需要一台展现国泰民安的接待机器人,有的则需要展厅问询导览,车企需要形象更好的导购,医疗与养老相关机构在探索康养陪护,还有客户买去做午夜档直播带货。
这些场景彼此不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机器正与人,面对面。
李清都透露,今年公司订单量正稳步提升。但在他看来,硬件只是一次性入口,未来真正的商业空间在于服务订阅费。用户不会为一个铁疙瘩持续掏钱,但会为记得自己、懂自己、还能帮忙干活的伙伴每月付一笔费用。如果进展顺利,不久他们将达到港股IPO门槛。
“我家里有两个孩子。二宝2017年出生,那年全国出生人口1700多万。去年,只有700多万。到时候谁来养老?我们老了之后,能不能体面、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
Moya是他的答案之一。
他想象过一种生活。一个人退休以后,花一点养老金,请来一个不会伤害你、记得你、能陪你说话、还能替你操心的硅基伙伴。它不一定替代子女,也不一定替代护工。它只是长久地待在那里,在人最需要陪伴的时候,给出回应。
采访的最后,我们问他,那到底什么时候才算做成了?李清都说,如果它能让你实现“躺平”,那就成了。
十余年孤身入水。如今,这条潜龙终于跃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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