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时间2026年6月13日凌晨,全球数以百万计的Anthropic用户打开Claude,发现界面上出现了一行陌生的提示:
Fable 5 is temporarily unavailable.
没有预警,没有倒计时,没有过渡期。就在几天前,Anthropic刚刚高调发布了旗下最强公开模型Claude Fable 5——Mythos级别技术的首次公开亮相,被外界称为“目前可访问的最强大语言模型”。然而72小时后,美国政府强行让它从全球用户的屏幕上消失了。
这是美国政府迄今为止最为严厉的AI管控手段,超过此前的芯片出口禁令。因为先进芯片只是大模型的运行条件之一,而这次美国直接禁用了大模型本身。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巴西大模型以黑马之姿突然杀入全球排行榜前列,又很快被证实是借用了中国开源模型。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且后者引起的关注远远小于前者,但放在一起却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的底色。
美国政府的禁令显然极其粗暴、自私,把全球大模型技术的竞争正式拉进“战国时代”。相比于过往“春秋时代”对规则的基本尊重,未来的竞争势必会变得更加你死我活。
而随着开源和蒸馏技术把AI的跟随门槛拉到极低,即使坚持开放策略的玩家,也必须要有足够坚固的安全防线。
美国禁令:比你想象的更严重
美国禁用Fable 5的经过并不复杂,速度快到令人震惊。
美国东部时间6月12日下午5点21分,美国商务部长卢特尼克向Anthropic CEO 达里奥·阿莫迪发出一封信函,援引国家安全权力,要求立即暂停所有非美国公民对Fable 5和Mythos 5的访问——无论这些人身处美国境内还是境外,无论他们是普通用户还是Anthropic自己的外籍员工。
理由是:有人向政府官员演示了一种绕过Fable 5安全护栏的“越狱”方法。
Anthropic随后表示,他们只收到了“口头证据”,且该漏洞可能同样存在于其他公司的模型中——换言之,这并非Fable 5独有的问题。但命令已下,合规别无选择。
由于美国政府留给Anthropic的响应时间只有90分钟,后者无法即时核验每一位用户的国籍,合规的唯一路径就是对所有人关闭。于是Fable 5和Mythos 5全球下线,对所有客户生效。
这是美国历史上,首次有联邦政府以行政命令强制将一款已公开部署的顶级AI模型下线。
这一刻,不只是一家公司的产品被召回。某种更大的东西,正在悄然断裂。
过去几年,美国政府的AI管控逻辑是清晰的:限制芯片出口(针对英伟达H100、A100系列),限制特定技术转让,防止对手获得硬件层面的算力优势。这套逻辑有其技术合理性——没有芯片,就难以训练前沿模型。
但Fable 5事件的逻辑完全不同。被限制的不是芯片,不是代码,不是权重文件,而是一次API调用。一个外国用户向Claude提问,获得回答——这个行为本身,被认定为出口管制的对象。
这在法律和技术层面都是全新领土。按照这一逻辑,任何国家的任何人从任何美国线上产品获取服务,都潜在地构成“出口”行为,都可以成为国家安全干预的靶子。
未来美国会不会把这种定义进一步扩大化?这是其它国家必须警惕的趋势。
其次,封禁对象的范围,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禁令针对的不是“中国用户”,不是“敌对国家”,而是所有外国公民——包括五眼联盟成员国的公民,包括长期在美国工作的合法居民,包括Anthropic自己雇用的外籍研究员和工程师。
这不是精准打击,这是一刀切。
当然,除了明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美国政府对Anthropic的禁令某种程度上也是“挟私报复”。
今年2月,Anthropic拒绝允许Claude被用于致命性自主武器系统和大规模平民监控,随后遭到五角大楼将其列为“供应链风险”,实质上将其踢出联邦采购体系。双方已进入法律诉讼阶段。
但抛开双方的“私仇”,实际上Anthropic自己也在刻意限制外国对手的访问。在Fable 5发布时附带的系统卡(System Card)中,Anthropic明确列出了三类“高风险域”,在这些领域内,模型会拦截请求并降级响应:网络安全、生物化学——以及蒸馏(distillation)。
所谓蒸馏,是指用强模型的输出数据去训练弱模型,使其能力快速提升的技术手段。在过去一年,这已经从学术概念变成了商业战场上的实际武器。
Anthropic的具体做法被命名为“隐形节流”(stealth throttling):当系统检测到某个查询疑似蒸馏行为时,会在不通知用户的情况下,悄然将响应降级至上一代模型Claude Opus 4.8的水平。用户以为自己在用Fable 5,实际收到的是质量打折的答案。
消息曝光后,开发者社区的反应极为强烈。部分开发者怀疑这是“以安全为名、实则构建竞争护城河”的策略。
但这场争议的核心在于:全球顶级AI实验室已经将“防止被复制”列为与“防止生化武器扩散”同等级别的安全威胁。
里约的模型,中国的基因
就在Fable 5封禁引发全球震动的同一周,另一个故事在互联网上悄然发酵,其意义丝毫不亚于前者。
里约热内卢市政IT公司IplanRio,发布了一个名为Rio 3.5 Open 397B的大语言模型,并宣称其在多项基准测试中超越了DeepSeek V4以及部分早期版本的ChatGPT和Claude。一个市政府的IT部门,做出了号称媲美全球第一梯队的AI模型。
消息发出后,全球开发者社区先是惊叹,随后是审查。
上海创智学院Nex-AGI很快发布了一份技术报告,指出Rio 3.5 Open 397B的权重,实质上是他们自己的模型Nex与阿里巴巴Qwen3.5-397B-A17B的直接元素级合并——比例约为0.6 Nex加0.4 Qwen,没有任何独立训练的证据。最有力的证据是:在移除“You are Rio”的系统提示后,该模型在79%的情况下会自我标识为“Nex,来自Nex-AGI”,并能一字不差地背诵Nex-AGI的组织介绍。
换言之,IplanRio并没有训练一个模型。他们合并了两个中国开源模型的权重文件,调了一下系统提示,然后宣称这是“巴西第一个前沿大语言模型”。
但这里有一个比“IplanRio造假”更深刻的问题:
他们真的进入了第一梯队。
IplanRio此后更新的版本声称,除了整合Nex和千问模型之外,他们还蒸馏了一个“更强模型”。但无论通过何种手段,一个没有AI研究传统的市政IT公司,利用现成的开源模型,在不进行大规模自主训练的情况下,构建出了达到全球竞争水平的AI能力。
这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大模型的技术护城河,比大多数人想象的要浅得多。当中国的开源基座模型已经足够强,任何一个有工程能力的团队都可以站在这个巨人的肩膀上,用极低的成本跳入第一梯队。
这才是Fable 5封禁背后真正令华盛顿焦虑的深层逻辑——不是某一次API调用的泄露,而是整个知识扩散的速度,已经超出了出口管制所能追赶的范围。
美国AI企业每年烧掉数百亿美元开发的先进模型,如果能够通过蒸馏的手段被一家市政公司轻易替代,这笔账显然是算不过来的。
因此,无论是美国政府,还是这次看上去的“受害者”Anthropic,实际上都必然会走向越来越封闭的方向。
从春秋到战国
我们正在经历的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升级,而是一次竞争范式的根本性断裂。
春秋时代,诸侯混战,但有其礼法:不斩来使,不逐北,不重伤。战争有其边界,知识在各国间流动,游说之士可以周游列国。这是一个充满张力但仍有秩序的世界。
但每一次有限冲突会积累成世仇死敌,每一次规则的试探会积累成礼崩乐坏,军事技术和动员能力的不断提升,更让战争从贵族之间的仪式对抗,变成了举国动员的生死之争。
战国时代终将到来,弱国不再有“不被吞并”的保障;技术和人才开始被视为战略资产而非公共知识。
AI竞争的演变,高度契合这一轨迹。
过去几年的AI世界,是典型的春秋气象:GPT-3的论文公开发表,研究社区共享基准,开源是主流精神,Transformer架构在全球实验室自由流传。那时的竞争,更像学术竞争,领先者以发表论文为荣。
但这个旧秩序,已经被一系列事件逐步瓦解。
OpenAI在GPT-4之后停止了实质性的技术公开;各家公司开始对训练数据来源讳莫如深;Anthropic在Fable 5中内置反蒸馏机制;美国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直接切断API访问。
这些不是孤立事件,而是同一个历史趋势的不同截面:AI能力越强,政府介入的动机就越强;政府介入越深,竞争的烈度就越高;烈度越高,开放的空间就越小。这是一个自我强化的循环,且没有明显的刹车机制。
Fable 5封禁事件的历史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确立了一个先例:当AI能力强到某个阈值,政府不只是有权,而且有意愿,直接切断技术访问。这个先例一旦确立,后续每一次能力突破,都将触发类似的政治反射。
战国,正式开幕。
秦国与稷下学宫:两种权力逻辑
理解了这个历史背景,再来看美国和中国各自的AI战略,会发现它们惊人地对应着战国时代的两种经典权力逻辑。
美国走的是“秦国路线”:否定性权力。
商鞅变法后的秦国,建立了当时最严密的边界管控和资源整合体系。秦的战略核心不是吸引天下,而是比天下任何一个对手都更强。技术优势(冶铁、农耕、军事工程)被视为核心战略资产,严格保护,拒绝外溢。
美国今天的AI战略,遵循着同样的否定性权力逻辑:通过出口管制封锁芯片,通过许可证制度限制API访问,通过行政命令强制下线顶级模型。其核心假设是:只要我比你强,且只要我能阻止你追上来,我就永远占优。
否定性权力的优势是直接有效,弱点是边际效用递减。每一次封锁,都加强了对手自研的动机;一旦对手突破,之前构筑的所有壁垒瞬间失效。更重要的是,否定性权力是一种消耗型资产——维持封锁需要持续投入政治成本和盟友信任,而这两者都是有限的。
中国走的是“稷下学宫路线”:黏性权力。
齐威王、齐宣王时期,齐国在临淄建立稷下学宫,向天下各国的思想家、学者全面开放,提供食宿、俸禄、学术自由。儒、道、法、名、农百家在此自由争鸣,齐国不要求他们效忠,不要求他们保密,只是让这里成为知识生产的中心。
稷下学宫的权力逻辑是:不控制知识,但让知识的流动以你为中心;不要求忠诚,但让所有聪明人都与你发生深度连接;不建造围墙,但让“离开“”这件事本身,变得代价极高。
中国今天的开源AI策略,几乎是对这一逻辑的现代复刻。
数据是最有力的证明。截至2026年初,Qwen系列在Hugging Face的累计下载量已超过7亿次,超过113,000个衍生模型基于Qwen构建。Hugging Face 2026年春季报告显示,中国开源模型已占过去一年全球下载量的41%,首次超越美国,位居榜首。2026年6月的趋势榜单上,中国开源模型占据前十名中五席,创历史纪录。
Qwen正在成为开源AI世界的Linux——全球开发者基于其构建产品,研究者基于其发表论文,初创公司基于其搭建服务。当Rio 3.5事件发生时,人们关注的是“巴西造假“”,却没有注意到一个更深刻的结构:里约热内卢的工程师,用中国的开源模型做出了全球第一梯队的成果,这件事本身,就是中国开源战略最直接的战略回报。
合纵与连横:什么是成功的开放
稷下学宫最终失败了。
齐国在战国末期被乐毅率燕军以破竹之势攻破,一度只剩两城,稷下学宫随之瓦解,天下士人四散。那些曾经在齐国自由讲学的思想家,没有在齐国最危险的时刻救齐国。知识的开放,在举国军事对抗面前,证明了其局限。
但在得出“开放必然失败”的结论之前,历史还提供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案例:合纵与连横。
合纵策略由苏秦主导,试图联合六国共同抗秦。它的底层逻辑是“对抗性联合”——以共同的敌人为纽带,将多个弱势方捆绑在一起。但这个联盟从一开始就是脆弱的:每个参与国都有自己的算盘,利益一旦分化,联盟即刻瓦解。合纵六国,最终一个也没能阻止秦的推进。
这与美国今天主导的出口管制联盟高度相似——以“反中国技术”为纽带,将盟友强行捆绑,但荷兰的ASML、日本的芯片企业、欧洲的AI用户,都在这场对抗中承受着真实的经济代价,裂痕已然可见。
连横策略由张仪主导,逻辑则截然不同:不是对抗强秦,而是与强秦绑定。秦国用真实的利益——土地、市场、安全保障,逐一说服各国与自己单独结盟。连横成功的根本,不是因为秦国“更开放”,而是因为秦国足够强大,与秦结盟本身就是一种切实的利益。各国不是被迫选择秦,而是主动向秦靠拢,因为靠拢秦国是当下最划算的选择。
这是稷下学宫与连横之间最关键的区别:稷下学宫的开放,依赖的是齐国的文化魅力;连横的开放,依赖的是秦国的硬实力背书。前者吸引的是知识分子的认同,后者换取的是诸侯国的利益绑定。当战争烈度升高,认同会消散,但利益会留下来。
把这个逻辑映射到今天:中国的开源策略,不仅要有齐国的开放,更要有强秦的硬实力。
如果中国的开源模型仅仅是“同样好用”,那么一旦美国对使用中国模型的企业实施制裁,生态依附就会迅速瓦解。但如果中国的开源模型达到了“无可替代”的水平——不只是下载量最多,而是在特定能力上形成真正的技术断层——那么连横的逻辑才会真正生效:各国会主动选择留在中国生态,不是因为被迫,而是因为离开的代价太高。
换言之,开源战略的成败,最终取决于一个问题:中国能否在开放生态的同时,保持足够的技术领先,让“绑定”变成盟友的主动选择,而非被动接受?
这正是未来两到三年的关键变量。
一方面,硬件瓶颈正在制约着AI的落地,经过了短暂的tokenmaxxing狂欢后,即使是美国顶级大厂都开始限制AI支出,而中国模型高性价比的优势完全有可能成为一段时间内的决定性因素。
但是另一方面,Qwen4、DeepSeek们的下一代,能否真正在模型能力上至少达到与美国并驾齐驱的水平?这或许才是长期竞争力的根本。
从这个视角来看,近期DeepSeek的融资有一层格外的意义:在梁文锋大概率保持控制权的情况下,同时引入国有资本和大型民企入局,将全国最好的资源集中起来,同时以高度市场化和开放的姿态推进技术研发。这正是应对战国时代的新型举国之道。
当然,AI竞争的“战国终局”未必是某一个国家的绝对统治——技术的特殊性决定了它比土地更难被完全垄断。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碎片化本身,就是代价。
当模型访问与国籍挂钩,当全球AI生态按地缘政治断裂成几个封闭的岛屿,当每一次技术突破都首先被解读为安全威胁而非人类共同财富——那些本可以用来解决气候变化、攻克疾病、消除贫困的AI红利,将首先在这场权力博弈中被牺牲。
Fable 5在一个周五傍晚下线。那个时刻来得如此日常,如此突然,如此不可逆。
战国,就是这样开始的。没有宣言,没有仪式,只有某一天,有人把门锁上了,然后发现,钥匙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
但即使在乱世之下,道德高地仍是最强大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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