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短剧正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海内外市场。
2026年1月底,一部名为《从赖皮蛇开始吞噬进化》的AI漫剧上线。
这部剧没有真人演员,没有摄影棚,也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剧组拍摄。上线一周后,播放量突破2亿,成为开年爆款。新美集团漫森文化创始人黄浩荣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这部剧最终收入超过1000万元,投资回报率超过15倍。
在海外市场,AI短剧《After Divorce: My Five Brothers Paved My Way to the Billionaire Throne》上线两周即进入海外短剧热榜,井英科技创始人朱江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该剧的票房超过100万美元。此后,他们又上线了《The Billionaire's Return》,累计收入达到数百万美元。
越来越多的爆款故事,让AI短剧成为内容行业最热闹的赛道。
DataEye研究院提供给第一财经的数据显示,今年4月,仅抖音原生端单月新增AI剧/漫剧就达到4.42万部,而同期新增真人实拍微短剧仅3248部,AI短剧产量已经是真人短剧的13倍以上。
短剧行业的生产方式,正在被AI彻底改写

AI短剧的爆火,追根溯源绕不开漫剧(动画和漫画视频作品,记者注)。
在AI漫剧行业里,“酱油”比黄浩楠的本名更响亮。
酱油并非传统影视从业者。他做过服务员、搬运工、贴膜、卖手机、修电脑,后来开始在网吧写网文小说。多年网文写作经历,让他对玄幻、脑洞类题材形成了敏锐嗅觉。
2024年底,他注意到一部动态漫在抖音端突然爆火,而其内容方向,恰好与自己熟悉的网文风格高度重合。但传统动态漫成本很高,每分钟制作费用接近5000元,一部剧的投资规模已经堪比真人短剧。就在此时,AI视频模型能力开始快速迭代,他产生了一个念头:“能不能用AI做?”
随后,酱油迅速组建团队,尝试了当时几乎所有主流AI视频工具,最终推出了首部AI漫剧《代管截教,忽悠出了一堆圣人》。整部剧制作成本仅十余万元,但最终播放量超过3000万,毛利率达到70%以上,净收益接近30万元。
凭借这次成功,酱油决定全面“All in AI漫剧”。到2025年8月,抖音AI短剧爆款榜前十名中,多部来自酱油团队。2026年,酱油预计公司全年营收将达到10亿元左右,净利润约2至3亿元。
在酱油看来,AI漫剧行业有三大壁垒:IP、剧本、运营。同时他也意识到,2026年将是“AI拟真人大爆发的一年”,更多人会从漫画风格转向真人影像,触达更广泛的观众。
爆款AI真人剧《秦岭青铜诡事录》背后的42工作室负责人崔一鸣向记者介绍,团队在今年1月便开展AI视频技术测试,彼时字节跳动尚未推出 Seedance2.0,先后试用了Google Veo3、Grok 等多款模型,当时主要依靠图生视频创作。测试后团队判断,AI真人精品剧集模式已趋于成熟,能够呈现标准电影级画面质感,确定以此为核心发展方向。恰逢春节期间Seedance2.0正式发布,崔一鸣团队发现它的画面质感相较过往模型实现显著提升,素材可直接文生视频,省去配图环节,制作流程大幅优化,于是团队迅速切换至这一平台。
入局者还有传统影视行业的从业者。从胶片到数字再到AI,导演唐季礼经历过无数次技术迭代。他过去执导的《红番区》等动作电影里,没有吊钢丝,没有数字特效,全是肉身在危险中搏出来的真实感。近年他扎进了AI短剧赛道,《风水天师》第一季拿下了6亿播放量。

AI短剧能够攻城略地,背后是一套全新的成本与效率逻辑。
AI短剧最直观的优势,是把传统短剧的制作周期从“月”压缩到了“天”。这种“低成本、高效率”的模式,让创业者敢于放手去“赌”。
短剧最核心的工具是视频模型。目前主流的工具是字节旗下的Seedance 2.0、快手可灵以及VIDU等。在编剧方面,一些团队会使用到如智谱的GLM、Anthropic的Claude系列,这类模型在处理超长文本、长期记忆方面表现突出。制图方面,OpenAI的GPT Imagine 2成为了新的热门工具,业界常用的还有Midjourney、谷歌Nano banana等。剪辑和传统流程区别不大,目前仍然依靠人工剪辑,所使用到的工具是视频编辑软件Adobe Premiere,或苹果系统里的视频编辑软件Final Cut Pro。
在一系列AI工具的“加持”下,酱油透露,从团队拿到剧本到制作完成,仅需要两天时间即可上线。并且AI短剧的商业模式收益较高,一部成本5万元的AI漫剧最高可以挣到1000万,且在一个月内实现回款。
黄浩荣告诉记者,目前新美集团旗下的漫森文化拥有真人剧和AI剧两大团队,真人剧团队有300余人,AI短剧的团队是50余人,但产能是一样的——两个团队每个月都能产出10-15部短剧。
效率提升的同时,人力结构也被彻底重塑。以往一部普通的真人实拍短剧大概需要40人,包含编剧、导演、摄像、灯光、演员、化妆、道具、布景、场务等等,各司其职。但现在同体量的一部AI短剧,只需要3-10人,所有和现场拍摄相关的部分都消失了,通常的制作流程是,编剧出剧本,经过内部委员评审,通过后开始立项,分配到AI制作组,由导演将剧本变成分镜,下发到抽卡师进行镜头抽卡,然后由剪辑师剪辑成片。若是更精品的AI短剧,不少公司在制作流程上还会用到虚拟形象设计师、AI画面精修师等新岗位。
“抽卡师”也就是提示词工程师成了核心工种。他们不断向AI模型输入提示词,生成画面,不满意就重新生成,直到“抽”出满意镜头。过去需要摄影指导、灯光师和演员共同完成的镜头表达,现在被压缩进一行行提示词里。
黄浩荣说,漫森文化的定位是精品短剧,做一部AI短剧大概需要10人,大概一半的人力用在抽卡。而团队内部模型的“抽卡率”大约只有20%,也就是说,平均生成5次,才能得到一个满意画面。这个反复调试的过程,构成了新生产模式下最耗时、也最考验团队功力的环节。
抽卡的背后,是一张昂贵的算力账单。这里的算力成本通常指的是调用视频、图像、大语言模型的API费用,团队会按Token付给模型平台方。也就是说,模型平台方往往就是算力提供方。因为涉及抽卡,视频又是最核心的算力成本。
以字节跳动的Seedance 2.0模型为例,其定价为:含视频输入28元/百万tokens,不含视频输入(纯生视频)46元/百万tokens,折算下来约1元/秒。
DataEye研究院负责人刘尊指出,当前主流模型按秒计费,如果不计算模型工具方偶尔的折扣、优惠,最高的情况下算力成本约1-3元/秒,1分钟视频对应60-180元,叠加2至5轮迭代修改后,单分钟综合成本会达到2000元以上。
AI视频创作工具AIpai.ai创始人陈坤对记者表示,在团队制作成本中算力最高会占到70%的比例。黄浩荣也表示,漫森的AI短剧中算力成本占比超过一半,“但如果打磨精品,时间成本、人力成本也会拉高一些。”
而从整体成本看,刘尊对记者表示,传统真人实拍短剧的单部制作成本普遍在40万至80万元,而同等水平的AI短剧成本在10万元左右,约为真人短剧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AI解说这类漫剧成本会更低,3D玄幻类漫剧略微偏高,具体成本视内容的质量、原创度等有所不同。
漫森文化提供的数据类似,黄浩荣表示,旗下A级的真人实拍剧制作成本大概是50万到80万,S级“基本没有低于过140万”;AI短剧成本则在15万到20万的区间,也大概是真人实拍剧四分之一的成本。
从成本与回报的角度看,陈坤把AI短剧的商业模式比作“花20块钱买彩票”:虽然可能中的奖没有以前传统影视模式100块买的彩票大,但投入和风险也小了。黄浩荣透露,真人短剧的收入天花板更高,一部制作成本两三百万的真人剧可以达到10亿播放量,投资回报率超百倍,这是目前AI剧还无法企及的。但AI短剧的净利率能高出一半。
对于短剧从业者,AI的魅力不仅是降低了成本,还为解放生产力提供了新的选项。
朱江则采用“连载发行”模式来对冲风险。以往真人短剧集中拍摄再上线,一旦不火,前期的全部投入就成了沉没成本。AI短剧参考网络小说的逻辑,先上线几集观察用户反应,再决定如何更新、是否继续投钱。这种小步快跑、数据驱动的打法,也是AI短剧在成本优势之外的另一重竞争力。
“(AI短剧)最厉害的不是省钱,而是让一些本来拍不起、试不起、赌不起的故事,终于有机会被讲出来。”一位入局AI短剧的从业者这样总结。生产工具将试错成本大幅压低,让更多人拥有进入影视行业的机会,也让过去许多因为预算、周期和风险而无法实现的题材,第一次具备了被拍出来的可能。这或许才是这场AI短剧狂飙背后,真正深远的改变。

AI短剧正以惊人的速度重塑内容市场。
自去年以来,AI短剧赛道在近十个月内热度持续提升,成为资本竞相追逐的新风口。第一财经记者梳理发现,目前投资AI短剧的主体包括传统影视公司、产业投资机构、互联网大厂,以及广告、游戏等在内的跨界资本。
漫森文化目前是短剧行业的核心玩家,累计有超过200部播放量破亿的爆款作品,创始人黄浩荣之前在互联网大厂做电商广告,2022年6月创立漫森,开始做短剧,是一个从广告领域转向短剧创业的案例。
他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漫森的投资人有广告背景。据他观察,做AI短剧的投资人多来自传统影视行业,也有广告行业、游戏行业,以及一些互联网行业。
井英科技创始人朱江同时有技术和网文领域的经验,曾经在触宝科技负责全球增长技术平台和ToC娱乐业务线,孵化出了小说产品“疯读小说”。2021年,他看到了AI视频生成的巨大潜力,创立井英科技,较早开始做海外的AI短剧平台。
根据公开信息,井英科技的投资方阵容中,有真格基金、九合创投等知名机构,也有百度这样的互联网大厂。
朱江观察到,AI短剧的投资人来自传统影视、游戏行业以及AI较多。
阅文相关负责人对记者表示,阅文漫剧业务是覆盖IP、剧本、制作、发行全链条的全产业链布局,选择标准主要看对方是否懂内容、是否善用AI、是否能持续产出精品漫剧等方面。
同样具备IP资源优势的中文在线披露,从产能上看,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AI短剧产量同比增长超300%。预计到2026年末,精品AI短剧年化产能有望达3000部。
影视公司也是投资AI短剧行业的重要势力。
博纳影业是国内AI影视转型步伐最坚决的传统影视公司之一。2024年,博纳与抖音集团合作推出AI科幻短剧《三星堆•未来启示录》。彼时博纳影业制作总监、博纳AIGMS制作中心负责人曲吉小江对记者表示,各影视公司创作者都开始使用AI了,只是用的程度不同,有的像博纳一样重投入,有的只是将AI作为软件工具。
2025年11月,华谊兄弟公开表示,华谊兄弟旗下厂牌华谊兄弟火剧正式发布名为“H•AI 火种计划”的AI制作片单,该计划涵盖9部AI短剧与1部AI电影。
更早之前的2022年,上海电影发布公告,拟联合北高峰资本、厦门国贸集团等共同发起设立上影新视野文化产业数字化投资基金,目标规模不超10亿元,首期不低于5亿元。如今,伴随着AI技术的快速迭代与影视内容生产方式的深刻革新,上影新视野逐渐将目光聚焦在AI影视赛道。
上影新视野基金总经理顾宇灏对记者表示,团队持续关注AI短剧及相关内容科技公司,但目前尚未贸然出手,核心原因在于部分公司商业模式仍停留在“使用AI工具提升生产效率”阶段,未真正形成AI对内容产业的系统性赋能。
据DataEye研究院负责人刘尊观察,目前做AI短剧的人群结构比较多元,相关布局企业主要分三类:一是网文IP、短剧IP等平台方、制作方;二是专注AIGC、创作工具的AI工具方;三是布局海外内容出海的平台方,整体围绕AI工具技术壁垒、出海变现潜力、可规模化量产的商业模式、IP复用能力展开。
短剧自习室主理人羊阳对记者概括,目前行业内一种是投资一部AI短剧,一种是投资AI短剧公司。从行业来看,文化公司、游戏公司等投入AI短剧的相对多一些,还有一些个人投资者,一部分投资定制化短剧。投资单一AI短剧的门槛很低,几万元就可以,从投资回报来看,一部短剧的制作3-5天,播出高峰的生命周期在1-2周,核心收益情况在2个月内可以看出来。

AI短剧吸引了社会各方面的关注。近期浙江、河南、湖北等多地国资也纷纷进场,设立专项基金布局AI影视赛道。
顾宇灏观察发现,业界普遍看好行业发展前景,过去各地政府曾围绕真人影视、短剧拍摄、影视基地等方向进行产业布局,如今随着AI创作的成熟,地方政府也开始前瞻性布局AI内容生产、创作者生态、虚拟拍摄与内容出海等方向,推出OPC(个人工作室)相关扶持政策。
在他看来,市场与监管方正在逐步形成共识:AI技术并非头部企业的专属工具,能够赋能中小创业团队与特色工作室,推动内容产业从单一头部集中走向更加多元、开放和高效的生态结构,这也为AI内容产业投资带来新的结构性机会。
多地国资相继设立专项基金加码文娱赛道。杭州滨江区于4月落地5亿元文化“新三样”基金,聚焦网文、网络影视、游戏及“文化 科技”领域;河南联合多方设立4000万元数智融合基金,主攻微短剧全产业链;湖北组建1亿元省内首支微短剧产业基金,投向产业链企业与影视文旅融合项目。

虽然AI短剧红利明显,但能否落地面临不确定性,这从一些上市公司的财报中可见端倪。
中文在线2025年年报数据显示,公司该年度增收不增利,营收虽同比增长42.92%,但归母净利润同比减少176.24%。短剧及IP衍生品收入首次超越网文成为第一收入来源,但也带来同比增长104.98%的销售费用——主要为海外短剧投放与获客。
据官方解释,中文在线海外短剧平台FlareFlow处于全球扩张关键期,渠道投放、用户获取、市场推广费用大幅增加;AI技术、AI漫剧、AI仿真人剧、横琴影视城等战略性投入集中计提,尚处于投入期未变现;短剧出海、AI内容工业化先期成本高、回报周期长,收入确认与费用投放存在时间错配。
同样的问题也发生在内容平台阅文、掌阅,官方财报显示,阅文集团2025年亏损扩大,AI漫剧、短剧、IP衍生品投入加大财务压力,虽增速不错但整体体量仍偏小,难以对冲长剧波动;掌阅科技2025年由盈转亏,短剧及衍生为第一大业务,但国内外短剧业务的高速扩张,使营销投放、产能建设费用大幅增加,AI生产、海外平台iDrama处于投入期,利润滞后。
从产量看,AI短剧已经碾压真人短剧,但淘汰率同样惊人。DataEye研究院提供给第一财经的数据显示,今年4月抖音新增的4.42万部AI剧中,播放量破亿的仅267部,破亿率仅为0.6%。而根据《中国AI影视发展报告(2025-2026)》,截至2026年2月末,在播AI剧/漫剧总量12.78万部,播放量破亿的头部作品不超过150部,占比仅0.117%——这意味着每1000部AI作品中,只有约1部能进入“亿级俱乐部”。
为什么爆款率如此之低?阅文相关方负责人对第一财经记者分析,行业入局主体持续增多,整体内容产能快速扩容,海量内容同台分流用户注意力,直接稀释了单部作品出圈的概率。
低门槛吸引大量从业者涌入。丰行公司总经理李涛在不久前抖音集团短剧版权中心举办的首届短剧产业大会上发现,很多之前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开始大量出现。这很可能意味着,正在加快进入AI短剧的公司,不仅包括由真人短剧转型进入的传统短剧公司,还包括一些从未有过短剧拍摄经验的新入行者。
“哪个短剧火了,三五天后整个市场都是这种短剧。”短剧从业者冯骏注意到,虽然真人短剧也有抄袭,但毕竟需要实拍,一部抄袭剧产出至少半个月;而现在AI短剧几乎全靠软件跑,“只要你算力到位,一两天就能复制出一个新剧”。这导致爆款的生命周期和赚钱周期都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更为关键的是,商业逻辑从“赌爆款”转向了“赌概率”——以海量产出,赌其中某个能击中流量池。
最新数据证实,这套打法的边际效益正在急剧下滑。AI短剧的ROI(投资回报率)从早期的1:5、1:10骤降至1:1.5至1:3,部分尾部项目甚至跌破1:1的生死线;CPM(千次播放收益)则从2025年下半年的60元左右,下降至2026年的15至30元之间。流量成本被急剧推高,收益却在缩水。
即便如此,依然有大量新人前赴后继。冯骏感叹:没进入AI短剧时,觉得这行业是蓝海,人人都有机会。进来才发现,人人有机会的真实意思就是行业没门槛,谁都能进。最终结果必然是行业变成红海,甚至大量公司亏损倒闭。
从业者酱油也预测,2026年将是“AI拟真人大爆发的一年”,但“没有任何积累盲目切入行业的公司,99%在今年将面临亏损甚至倒闭风险”。

“以前每隔10米不到就能看到一个短剧剧组在拍摄,今年以来,我们这里几乎看不到什么短剧剧组来拍摄。”在横店影视城的广州街香港街景区,工作人员无奈地说道。
短剧在这几年兴起,横店影视城一度从“横店”变成“竖店”,去年此时进入横店影视城,还能看见大量剧组尤其是短剧剧组拍摄,而近期,当第一财经记者来到这里时,几乎看不到正在拍摄的短剧剧组,正在置景或拍摄的剧组也不多
横店影视城分为秦王宫、清明上河图、梦幻谷、广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宫苑几大区域,以往大量短剧剧组会在清明上河图、广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宫苑拍摄。
根据景区的设置,如果有剧组拍摄,就会拉起围挡或放置指示牌,禁止游客入内,也有部分景区,比如明清宫苑采取的是右半边景区供剧组拍摄,左半边景区供游客游览。当第一财经记者进入上述景区时,走完全程,几乎都难以见到剧组在拍摄,大量的街区都空置着,古色古香的大宅和街道空空如也,记者3天内在清明上河图、广州街香港街和明清宫苑各见到一个剧组即仅共3个剧组在拍摄或置景,且其中包含长剧剧组,并非都为短剧。
“广州街香港街景区以往挤满了短剧剧组,我有很多朋友是做幕后道具工作的,去年他们还是一个剧组接一个剧组轮轴转,今年以来他们几乎没有接到短剧的活儿,同比少了80%甚至90%的短剧剧组,因为现在都用AI做短剧。他们中有些人回家乡了,有些则继续留着等机会。”在广州街香港街景区,一位工作人员对第一财经记者透露。
晚间用餐时,上述景区一家粤菜餐厅的客人并不多,餐厅老板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去年还是有不少短剧剧组的,今年剧组非常少。“我有亲戚就在剧组做采购,今年以来几乎一直歇着,我还有朋友是做大车运输的,自己包了7~8辆大车给剧组做物资运输,以前短剧剧组非常多,今年以来也几乎接不到活儿。”
记者打车返回酒店时,司机王师傅透露,自己在横店开出租车4年,以前还能载到一些小咖位演员,今年则不一样:“大明星是有自己的专车的,但载到一些普通演员在过往几年还是非常多的,可今年很少了,我个人的感觉,今年来横店的剧组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二。”
“入冬”的不仅仅是横店。
今年以来,受AI短剧快速崛起、真人短剧开机量下降等影响,线下短剧基地也出现阵阵“寒流”。有消息显示,在横店、郑州、西安等核心短剧拍摄基地,真人短剧开机量明显下滑。
对此,一位短剧行业从业者透露称,在部分城市的短剧拍摄基地,真人剧组的拍摄业务确实没有以前那么火了,甚至开始降温。有位于行业“腰部”体量的拍摄基地,今年以来剧组入驻量下滑约一半,以古装剧拍摄为主的基地等受行业变化影响更大。
据DataEye调研报告,去年各地的微短剧影视基地已大量涌现,与此同时行业“二八效应”明显,中腰部微短剧基地面临投资成本高、“争抢”入驻剧组等情况,因此纷纷推出各式活动、优惠吸引短剧项目组,基地“内卷”的情况已然出现。
进入2026年,各地新投建的影视基地还在增多,位于广州市南沙区的聚星工场短剧产业基地投入运营、湖南横竖有戏影视城挂牌并正式开业、绍兴越城区鉴湖街道坡塘村越影基地开园等,如果不能摆脱同质化问题,基地之间的“内卷”势必会加大。

AI短剧的爆发直接让真人短剧掉进冰窟。
2023年夏天,一部名为《无双》的短剧“杀疯了”。这部仅用不到50万元拍完的“小成本”作品,最终狂奔出累计超过3.5亿元的充值业绩,一度被视为短剧界的“天花板”。
然而,不到三年时间,制造出这一现象级短剧背后的西安丰行广告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丰行公司”)所有真人短剧项目,基本全停了。
“我们在年后做了一次优化,100多人离开了公司。剩下的人,绝大多数都转向了AI制作。”丰行公司总经理李涛近日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李涛透露,丰行公司最多时一个月曾承制106部真人短剧,而转型后平均每月只有30部AI短剧,营收大幅下滑。
这种断腕式转型并非孤例:自称“成都短剧前三制作公司”之一的众读科技宣布,将在2026年5月30日之后全面退出真人剧实拍业务;郑州天桥短剧、浙江嘉兴九州文化等传统玩家也纷纷将更多精力投入AI短剧。
真人短剧的萧条让整个产业链上的从业者都大受影响。
老张在横店从事道具置景工作多年,“实在接不到剧组的活儿,那就去接装修订单,什么体力活儿都可以干,但就是月收入不稳定。”老张告诉第一财经记者。
化妆、服装和摄影师则转向了旅拍。第一财经记者在横店以及其他不少景区看到,如今服饰租借、妆造服务和专业旅拍非常盛行,摄影师阿麦告诉记者,自己也待过剧组,现在没有剧组的活儿,那么就去做旅拍摄影,每个月还是有不少游客下单的,有些原本跟剧组的化妆师也会做一些游客妆造,通常一套旅拍的妆造加摄影费用从200多元到数千元不等,收入尚可,但要分淡旺季。
落差感更大的是演员,尤其是那些缺乏资本背景的小咖演员们,前两年好不容易在短剧赛道获得了演出机会,甚至成为了短剧头部演员,他们刚要开始体验走红的滋味,如今却又面临无戏可拍的窘境。
短剧演员陈雨汐在2023年入行,当时短剧还没大火,她算得上第一批“抓住”风口的人。她专门到北京学习表演,第一部短剧就演上了女二,之后,她直接把家搬到了横店。那时横店每天有很多短剧开拍,剧组会直接在横店的各大酒店“驻扎”面试。“同一个酒店里可能就有五六个剧组在,不同房间就是不同的组,跑一个酒店就能试好几部戏。”陈雨汐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自己经常还没出酒店大门,就定好了上戏时间。
到2025年底,陈雨汐已拍了20多部短剧,在红果有了上万粉丝,片酬也从第一部戏的一天800元涨到了一天3000元。
2026年,陈雨汐以为这是事业起飞的一年,但没想到,AI中途杀了出来。2026年的春节成了“分水岭”。往年一复工,陈雨汐就会收到不少片约,今年统统消失了,连演员招募群里也没有了新消息,她身边的演员朋友们都发现自己没戏可拍了,原来部分以前合作的公司转去拍成本更低的AI短剧了。
过完年后,一直没接到戏的陈雨汐调低了片酬,对外报价下降了1/3,一些剧组不再给演员支付差旅费,她要自付旅费去拍。行业里原本工作超8小时就需要支付演员的“超时费”也越来越少,她甚至以一天的片酬拍了27个小时。
无独有偶,2025年10月,舞台剧专业的毕业生齐子乔来到了横店,当时横店每天有大量剧组开机,科班出身的她靠着线下面组、试戏,很快拿到了第一部短剧女二的角色,日薪800元。第一个月,她接到一部戏;第二个月,有了两部戏;后来又陆续拍了五六部戏,有小成本的,也有短剧里的大制作,一般都是女二,也演过一部女主剧。当时大家的印象里,像她这样的演员,只要一部部戏去积累,1~2年后,她的日薪可涨到2000元,且总有戏拍。
几个月后,AI让这条路走不下去了。
2026年春节后,短剧演员们都发现开组的戏少了很多。起初,齐子乔没太在意,当时她有一家准备签约的公司还在正常开戏,但很快她接到两个演员朋友的电话称,他们已经接不到戏了。齐子乔对第一财经记者透露,今年新开的短剧明显比前两年少了很多,短剧行业的新人演员和底层、腰部演员普遍受到了AI冲击,“接不到戏”也已成为短剧演员们的最大危机

橘子影视创作空间负责人刘广伟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整体而言短剧行业还在向前发展。从AI技术冲击的角度看,未来线下拍摄场景也许会被取代,但短期内还难以完全实现。尤其是对于初创团队来说,如果技术专业度不够、算力成本下不来,要通过AI制作有品质的剧作尚有难度。
AI的到来,既关上了一扇门,也同时打开了另一扇门。
齐子乔的抖音后台目前收到了两三家AI短剧公司的私信,他们希望签约真人演员,购买肖像权,一次性购买肖像的价格为几千元,授权肖像的演员会得到使用她肖像的AI剧集相应分成,每次有AI新戏时,演员只要穿上剧里的衣服去定妆、扫描,不用自己演也可以有收入。
陈雨汐并不觉得AI能代替真人演员,她的许多朋友也参与了AI短剧公司合作,他们总会聊起AI演员的“眼神”都是木的,没有灵魂。AI巨浪下,她更期待的是真人短剧在冲刷中看到更多行业问题,完成自我净化。
《红番区》导演唐季礼最近用几个顶尖剧本分析软件把本子改到九十多分,那些软件来自好莱坞和国内最好的团队,能给出结构、节奏、人物弧光各方面的建议。但当他拿给一位奥斯卡获奖演员看时,对方提出的问题,是“所有软件都不会提出来,一针见血,而且讲得完全有道理”。
他认为,AI加真人才是最好的组合。在情感表达和人物塑造方面,AI无法完全替代真人。
李涛说,AI短剧的本质仍是影视产品,“好的剧本,好的AI导演,才是最终竞争的本质”。一个好的AI导演制作的短剧,无论在镜头、画面还是审美上,都与普通作品存在明显差异。虽然整个行业尚未到最终的洗牌阶段,但一些不具备优质内容生产能力的团队、公司,将会成为首批被逐步淘汰的对象。
AI视频创作工具AIpai.ai创始人陈坤也认为,进入这个行业的门槛变低了,但在供给过剩的竞争环境中,生存门槛反而更高了。未来,只想着赚快钱、对这个行业没有深入研究的人,可能最先被挤出去。
那么,真正的竞争力从何而来?答案还是人才。
漫森文化创始人黄浩荣告诉第一财经,编剧和导演至今最难招,“缺懂艺术又懂内容的人”。DataEye研究院负责人刘尊则表示,兼具短剧网文逻辑、懂AI工具、又懂海外市场的复合型运营策划人才,供给缺口最大,是企业招聘难度最高的岗位。
换言之,AI短剧的下半场,不再是算力的比拼,而是创意、审美与跨领域能力的较量。
42工作室负责人崔一鸣在红果短剧平台上观察到,行业内存在大量播放量极低、没进榜单的剧集。他同时强调,整个AI短剧行业发展时间还很短——AI漫剧自2025年8、9月才正式启动,AI真人剧集从2026年3月才刚刚开始,“行业生命周期连萌芽期都没有走完”。因此,现在远未到因爆款率低就反思失败的节点,行业仍处于发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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