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国网辽宁省电力有限公司向省电力市场运行主管部门提报了一份建议。这份包含了5项应对现货市场负电价措施的文件，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紧迫感。

辽宁电网建议，应对负电价可以启动临时性价格干预：一旦日前市场预计出现连续6小时以上的负电价，就要在实时市场启动前，硬生生地把出清价格下限从-100元/MWh拉回到20元，甚至要根据时长设置阶梯型的“保底价”。

除此之外，还有推动新能源全部报量报价、负电价用户免于超额利润回收等其他内容。

这并非孤例。就在不久前的3月，黑龙江省发改委联手国家能源局东北监管局，也印发了《2026年二季度黑龙江省电力现货市场运行方案》。

这份文件直接把电力现货市场的申报和出清价格下限从0元/千瓦时上调到了0.02元/千瓦时。黑龙江还增设了一个“二级限价”机制：如果市场价格连续触及下限超过6小时，系统就会自动把价格替换为0.0374元/千瓦时甚至0.0561元/千瓦时。

为什么这两个东北省份会表现得如此“恐慌”？

从2025年12月到2026年1月，辽宁和黑龙江的电力市场经历了一场近乎疯狂的“价格大跳水”。由于冬季供暖期火电厂必须为了“保供热”而强行发电（即“以热定电”），叠加当地新能源装机的爆发式增长，市场出现了长时间的、大面积的负电价现象（黑龙江是0电价）。

在某些极端时段，发电企业不仅拿不到电费，甚至每发一度电还要倒贴钱给电网。于是，监管层坐不住了，必须通过行政手段强行给这个看起来“失控”的市场装上刹车片。

我们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我们的电力市场会出现这种“负电价横行，系统却喊渴”的怪象？

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现行规则违背了经济学中最基础的“稀缺性原理”。

目前的系统运行费分摊方式，就是平均主义的大锅饭。

真正的市场化，价格必须反映资源的稀缺程度。当半夜风电大发、大家都不用电的时候，电力资源是极度过剩的，这时候系统运行成本的分摊比例应该降到最低，甚至为零，让价格信号毫无保留地传导给储能和用户，诱导他们去消耗这些过剩的电。

而到了傍晚用电高峰，当每一度电都显得弥足珍贵时，系统运行的压力最大，这时候就应该多分配成本，把电价拉到一个足以让用户主动关掉电器的高度。

现在的尴尬在于，我们现货市场峰价不明显，而底部的“地板价”又被平摊费用填平了。

平均分配杀死了稀缺性。

负电价像幽灵一样在市场上空游荡，引得监管层坐立难安。

但如果换个角度审视，这种通过行政手段强行抬高价格下限的做法，真的不是在“掩耳盗铃”吗？

这就好比一个病人明明发着高烧，医生不去寻找病毒的源头，反而通过调低体温计的刻度来“宣布”病人康复。

负电价本身不是病，它是电力系统在通过价格信号发出信号：电太多了，快来消纳！ 

如今，黑龙江和辽宁的政策更像是一种“鸵鸟策略”——既然解决不了新能源消纳的物理困境，那就先把能反映这种困境的价格信号给掐灭。

负电价不是“异常”，它的意义不在于“电价为负”，而在于由此带来的剧烈波动与足够价差——这恰恰是储能、虚拟电厂等调节性资源得以商业化的基础。

当电价跌入负区间，构建了一个足够深的“谷底”，让储能可以低成本甚至“带收益”充电，再在高峰时段释放，从而形成清晰、可计算的盈利模型。负电价不是风险，而是调节资源的收入起点。

但当政策通过抬高电价下限，将负电价“抹平”为一个人为设定的正数地板时，问题随之出现。

首先，价格不再“见底”，低谷被整体抬升，直接压缩了峰谷价差；其次，由于供需矛盾仍然存在，价格会长时间“贴地运行”，形成一条缺乏弹性的“价格平原”，而非有深度的波动曲线。

这带来的后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储能失去了“低吸”的空间，套利模型被削弱；另一方面，价格信号失真，无法有效引导负荷侧和灵活资源入场消纳。最终结果不是市场更稳定，而是波动性被压制、商业价值被稀释、调节能力难以形成。

辽宁的建议中，“推动全部新能源报量报价入市”是一个好的方向，但前提是这个“报价”必须是真实的。

如果政策一边要求新能源竞价，一边又给出了极窄的价格申报区间，那么所谓的竞价就变成了走过场。或许可以尝试打开地板价，让价格跌透（真正反应供需和系统稀缺性），同时彻底改革系统运行费的分摊逻辑。

如果能在电力过剩时，让分摊费用降为零甚至为负；在电力短缺时，让分摊费用成倍增长。那么，不需要任何红头文件，资本自然会把储能建到电站旁边，虚拟电厂自然会把散落在全省的充电桩、换电站聚合起来。

当然，以上是一种理想状态，还需要搭配更多的政策、机制和基础设施建设。但商业逻辑是不会变化的，资本一定会涌入有利可图的空间。

辽宁也建议如果现货市场长时间出现负电价，对于那些能在这个时段多用电的用户，免除他们的超额获利回收。这其实就是在尝试用利益去引导用户改变习惯，让用户真正成为系统的“调节器”。

电力市场的改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如果当价格跌到负值，需求却毫无反应，说明我们的市场传导链条断了。

解决之道不在于简单地把价格下限调高，而在于深化改革，让每一度电的价格都能真实反映它在那个时刻的“身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