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稀缺性可以制造一时的抢购热潮,却制造不了真正的用户长期忠诚度。
上午九点半,潮玩爱好者苏苏来到泡泡玛特在法国巴黎新开的奥斯曼旗舰店,准备抢购巴黎限定版小野(Hirono)手办。她原以为现场不会太拥挤,“毕竟开业时也没多少人”,但当天她排了40分钟队才得以进店。
“门口排队的人都是冲着巴黎限定款小野吊卡来的,每人每天限购一个,一个小时左右就卖完了,我差点没抢到。”苏苏说。
与此同时,资深Hello Kitty玩家洋洋正在日本东京挑选日本限定的Hello Kitty。从巴黎到东京,从泡泡玛特到三丽鸥(Sanrio),这个国庆假期,中国玩家正跨越国界,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场狂热的“抢娃”风潮。
玩家们抢购的是限定潮玩,即潮玩品牌方通过设定地理空间(城市限定、国家限定)、发行数量或发售节点的叠加限制,打造区别于常规量产款的专属稀缺商品。城市限定款只在特定城市门店发售,海外限定款受区域独家代理协议约束,只在当地门店售卖。
限定款与常规款最大的区别在于“购买半径”:常规款在家门口就能买到,限定款必须去到那座城市、赶上那个时间、抢到那个名额。
于是,一场“跨国抢娃”开始了。社交媒体中,有人晒出自己在曼谷为了抢泰服MOLLY排队两小时,有人为东京新宿的限定Hello Kitty托朋友抽整理券(抽中才能进店购买),还有人愿为隐藏款限定潮玩付出数十倍溢价。

泰国限定版泰服MOLLY,图源泡泡玛特
限定与限量进一步放大了潮玩的稀缺性。也正因如此,中国玩家的收藏野心不再局限于国内,而是延伸至海外市场,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一场围绕“限定潮玩”的抢购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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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购限定潮玩让人心累又上瘾
在日本大阪,洋洋第一次体会到“抢”这个字的重量。
为了买到那只刚发售的限定款黑皮Hello Kitty,她提前一天在小红书上翻阅数十条笔记,查找现货所在的门店。等到第二天赶到门店时,她发现早已挤满了人。“售货员刚把新款挂上货架,下一秒就围满了人,热门款在货架上停留不过几分钟,每人还限购两个同款。”
类似的“资格门槛”还在不断加码。泡泡玛特的海外限定系列产品,购买资格还得靠官网抽签产生,中选者才有资格到店购买。今年8月20日,三丽鸥推出了第二弹蓬松Hello Kitty动物毛绒挂件,门店和线上渠道每人单次限购一件,而且门店均采取了整理券机制。

Hello Kitty动物毛绒挂件
拆开来看,限定潮玩的稀缺性并非单一维度的限制,而是一套多层叠加的精密设计。
第一层是地域限定,产品只在那座城市的门店或快闪发售,比如曼谷的泰服MOLLY、日本的和服Hello Kitty;第二层是数量锁定,全球限量并附带独立编号,比如新加坡鱼尾狮LABUBU,全球限量3000件;第三层是节点把控,限时开卖、售完不补,错峰即错过。
严苛的购买门槛并没有把人挡在门外,而是把限定潮玩的专属仪式感进一步拉满。
拿到那只限定款Hello Kitty的瞬间,洋洋意识到,限定潮玩真正让人上瘾的根本不是玩偶,而是“成功抢到”的整个过程:排队、抽签、限购、跨国搜索,这一整套动作合起来,组成一场完整的获取仪式,而仪式本身就是快感的来源。
这种繁杂的获取逻辑,也让限定款成为玩家在圈层中兑换认同感的“社交货币”。从巴黎的小野限定,到Hello Kitty在大阪、东京门店的城市限定挂件,玩家们“买不到越想买”的心理在稀缺叙事下被推到顶点。
据《2025 Z世代情绪消费报告》显示,56.3%的年轻人选择“为情绪价值或兴趣买单”,青年情绪消费月均支出949元,18.1%的青年每月愿为情绪价值消费2000元以上,超两成青年为“日活型情绪消费者”。
从巴黎到东京,限定潮玩已经铺成一张覆盖全球的地图。但官方渠道的配额一定是有限的,绝大多数收藏需求都无法通过首发得到满足,当供需天平彻底倾斜,那些溢出的需求必然会自发汇聚,形成一条隐秘而体量庞大的二级市场交易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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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买不到”变成一门套利生意
恰恰是因为官方购买通道被设置了极高的“跨国门槛”,二级市场交易规模才能迅速膨胀,并直接催生出了一门有利可图的套利生意。
地理限定与区域锁定,本身就为套利留出了空间。同一款产品在不同市场的发售时间与库存分配常有落差,比如一个地区售罄,另一个地区仍有现货。此外,新品率先在某个市场发售时,代购便成了跨越地理鸿沟的唯一通道。
更关键的是,海外限定款受区域独家代理协议约束,跨区流通本就受限,而地理壁垒越高,跨区套利的空间就越大。
玩家李李告诉《天下网商》,她曾去日本旅游时,代购过日本限定 Hello Kitty玩偶。当时她买入了半个行李箱的Hello Kitty,单件进货价在110元至210元人民币不等,对外售出加价50元到80元,溢价率约在24%—73%之间。
这种“轻代购”模式不依赖个别爆款的暴利,而是靠地理移动与数量积聚,换取稳定的套利空间。
真正将这场套利推向高峰的,是稀缺款限定潮玩带来的惊人溢价。
以泡泡玛特为例,其在新加坡发售的限定LABUBU鱼尾狮搪胶毛绒公仔,官方定价新币37.9元(折合人民币约200元),刚发售时二手平台炒至1000元人民币左右,溢价率约400%。近期刚发售的巴黎限定小野手办,官方售价36欧元(约合人民币275元),目前代购渠道售价1199元,溢价率约336%。
这种溢价促使限定款潮玩带上“金融产品化”色彩,具备类似限量球鞋、奢侈品的保值与投资属性,驱动部分玩家从“情感消费”走向“投机跟风”。
但短期暴涨大多属于市场炒作。比如LABUBU 最热时,其3.0“前方高能”系列隐藏款曾接近 25 倍溢价,二手市场峰值成交价约2700元,到 2026 年,新系列隐藏款溢价明显收窄,部分常规款发售后很快跌破原价。LABUBU 3.0搪胶毛绒挂件官方售价99元,如今在二手平台,大量常规款链接的价格已经跌破原价。
更值得关注的是,代购并非稳赚的生意。李李提到,她当时带回来的Hello Kitty,只有热门款如独角兽Hello Kitty很快售罄,其他限定款如人鱼Hello Kitty等非热门款出现滞销,最终不得不降价亏本清仓。
品控问题同样构成风险。比如歪脸Hello Kitty等瑕疵货直接导致玩家拒收,大多数玩家购买时会要求代购“挑脸”,这意味着代购不仅要承担跨国物流成本,还要承担甄选品相的人工成本。
而且一旦玩家失去购买兴趣,玩偶价格就会回落。曾经被疯狂抢购、全球限量3000个的鱼尾狮LABUBU,官方售价499元,如今二手市场已明显降温,部分已跌破原价。

鱼尾狮LABUBU,图源二手平台
说到底,稀缺性叙事可以快速制造溢价,却未必能维持溢价。当限定款带来的社交货币价值消退,价格终将回归到产品本身的真实吸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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限定潮玩是一把双刃剑
地域限定潮玩的溢价,并非品牌被动承受的市场结果,而是一套主动设计的稀缺性生产机制的产物。品牌通过地理限定、抽签机制与限量发售,系统性地制造“买不到”的体验;玩家在争夺这种体验的过程中,替品牌完成了它最渴望的社交传播。
泡泡玛特是这套机制最典型的实践者和获利者。据不完全统计,泡泡玛特已经系统性地推出覆盖四大洲的城市IP限定产品:欧洲的卢浮宫THE MONSTERS限定、澳洲的DIMOO限定、亚洲的泰国CRYBABY限定、北美的DIMOO限定。
泡泡玛特国际集团副总裁陈晓芸曾公开表示:“公司积极融合各地文化元素,推出地区限定产品,如英国朋克风格的SKULLPANDA、身着泰服的LABUBU以及与卢浮宫联名的限定系列,实现文化交融与本土化表达。”
这套策略的市场回报颇为丰厚。2025年,泡泡玛特海外营收达到162.7亿元,同比增长292%,海外营收占集团总营收的比例从2024年的31.8%跃升至43.8%。其中,美洲市场同比增长748.4%,欧洲及其他地区增长506.3%。

泡泡玛特2025年分地区营收情况,图源泡泡玛特
如果说泡泡玛特是以地缘符号破圈,三丽鸥(Sanrio)则是将“国家/城市限定”做成了持续半个世纪的稳定复购引擎。
从日本和服 Hello Kitty、夏威夷Hello Kitty系列,到国内的上海限定早点系列与广东限定早茶系列,三丽鸥通过“国家/城市限定矩阵化”构建起一个不断更新的限定目录,玩家永远有“下一个必须去的城市”和“下一款必须抢的限定”。
这让限定超越了一次性营销,演变为嵌入IP生命周期管理的常态化机制。
但限定策略始终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文化输出与品牌溢价;用过头,则是炒作透支与信任损耗,过度饥饿营销极易引发核心玩家的审美疲劳与情绪反噬。
今年上半年,泡泡玛特海外营收陷入负增长。财报显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海外市场收入为49.72亿元,同比下降11.6%。其中,美洲市场营收为18.9亿元,同比下降16.5%;亚太(不含中国)市场营收为25.8亿元,同比下降9.7%;仅有欧洲及其他地区保持正增长,营收为5.1亿元,同比增长5.9%。
“去年LABUBU整体的销售增长非常快速,但我认为去年是一美遮百丑、问题很多的一年,比如顾客去店里,要么是售罄,要么是在抢购,要么是在长时间排队。”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在2026年中期业绩电话会上承认存在运营问题。
当玩家对限定潮玩的狂热回归理性,真正能留住玩家的,依然是IP本身的生命力,而非一张带有地域标签的限量身份证。稀缺性可以制造一时的抢购热潮,却制造不了真正的用户长期忠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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