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9月4日小米龙甲电池战略合作发布会的一张合影中,小米汽车副总裁黄振宇站在C位,中创新航董事长刘静瑜和欣旺达创始人王明旺分立其两侧。这个站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两位电池企业的掌舵人,站在了车企副总裁的两侧。
过去二十年,动力电池行业的权力格局很清晰:电池厂定义电芯,车企按需采购使用。然而,龙甲电池正尝试打破这一格局。小米不是简单的向中创新航和欣旺达采购电芯,而是深度定义电化学体系、主导电池包设计、参与电芯配方研发、穿透管理电芯制造产线——电池厂的角色从“方案提供者”,变成了“定制制造方”。
这不是孤例。比亚迪垂直整合从锂矿到整车的全链条,特斯拉用4680干法电极构筑制造壁垒,蔚来通过投资卫蓝拿到半固态电池先发权,理想完成从借力外部联合开发,走向合资共建、掌握电池技术主权的路径切换——五家头部新能源车企,用五种不同的方式,正在把电池的“技术定义权”收归车内。
问题是:这五种模式是殊途同归,还是分道扬镳?车企主导电池设计会成为行业主流,还是只是少数头部车企的特权?以及现在尝试从电池企业手中夺走“定义权”的车企,最终有多大概率会成功?

五个模式,一条光谱
当我们引入两个维度——“资产重量”和“技术定义权”,就会发现五种模式其实落在同一条权衡曲线上,各有其位置。
比亚迪:全栈自有,全栈定义
在这条曲线上,比亚迪站在资产最重、“定义权”最高的端点——它不仅定义电池,还拥有从矿到车的全部环节资源。弗迪电池作为比亚迪集团内部的电池板块,依托刀片电池技术护城河,几年前就已从“自供”迈入“自供为主+外供为辅”阶段,且外供比例逐步提升。
比亚迪的逻辑简单直接:我自己全干,不用依赖别人。锂价涨跌、供应链断否都与我无关,电池配方也自己说了算。代价同样明显,资本沉淀是天文数字,技术路线一旦调整,整条链路都得跟着转向。
特斯拉:制造壁垒型自产
特斯拉的路径与比亚迪不同。它尚未介入上游锂矿开采,但在中游自建了墨西哥湾锂精炼厂,为Cybertruck 4680电池供应锂原料;在制造端,则构筑了全球少有的行业壁垒——正负极全干法电极量产。据特斯拉方面披露,其得州奥斯汀工厂已实现4680电芯量产,该产线规划年产能40GWh;2026年初,行业监测信息显示,这条产线的电芯良率突破90%。
特斯拉选择“制造端自产+软件端自研”,放弃了上游资源控制。它的核心判断是:电池的终极壁垒不在材料,而在制造工艺。据特斯拉公开披露,干法电极工艺有望显著降低生产成本,而工艺壁垒比材料体系更难复制。
蔚来:投资绑定型联合开发
蔚来没有自建电芯产线,而是通过投资卫蓝新能源,提前押注下一代电池技术路线。2026年2月,卫蓝联合蔚来打造的半固态电池,被搭载在蔚来ET7车型上完成整车实测,CLTC 续航突破1000公里。由此,两者携手合作,在国内率先完成乘用车半固态电池量产级实车验证,并实现小批量装车交付。
蔚来模式的本质是“用资本换‘定义权’,用合作换制造力”。它不碰制造,但通过股权关系深度参与技术定义,获得卫蓝产能的优先供给权。作为一条介于比亚迪与小米之间的折中路线,蔚来欲借这笔投资,试图抢占固态电池赛道的时间窗口。
小米:轻资产全链路定义
小米是这条曲线上最特殊的点——高“定义权”,低资产重量。不建电池厂、不造电芯,但电化学体系自己定义、BMS自己写、电池包自己设计、产线质量自己管。小米通过“影子工厂”机制,不持股但深度介入供应商产线运营,实施穿透式质量管控,产线设置超8000个质量检查点,从而定义一颗电芯从材料到成品的全链路标准。
小米这种高“定义权”、低资产重量的玩法,也让产业观察形成一个类比:理想和小米都想成为电池中的“苹果”——牢牢攥住产品定义、标准与品牌话语权,将制造环节交由合作方落地。但二者版本并不相同。
理想:自研自制
理想走了第五条路,跟欣旺达50%:50%合资建厂,电池铭牌写“理想电池”。理想汽车创始人李想,把这套打法叫做“自研自制”:理想主导电池产品、工艺、材料设计,但制造放在合资公司里,利润对半分。
五种模式都在指向同一件事:把电池当“标准件”采购的时代结束了。分歧在于——为了拿到“定义权”,愿意押的资产有多重?比亚迪、吉利这一类押全部,特斯拉紧随其后,蔚来押一半,理想押一半加合资实体,小米押得最轻。

车企为什么抢夺“定义权”?
电池已经变成定义整车差异化的核心变量——续航、充电速度、安全、低温表现、二手残值,全由电池决定。当电池开始决定一辆车产品力的时候,车企不可能把“定义权”交给外部。
小米在龙甲电池战略合作发布会上,以“终身保障”做品牌信用抵押,比亚迪拿出刀片电池“针刺不起火”的实验标签,广汽推出弹匣电池等,它们的底层逻辑一样,都是要把电池安全标准转化为品牌资产。一旦安全标准成为品牌区分度,车企亲自参与定义的迫切性,也就不难理解了。
多位业内人士的判断是,“利润只是表层诱因,深层在于电池正成为车企差异化竞争的关键堡垒。随着车企出货规模指数级增长,一场电池质量事故,或让车企经营跌落悬崖。”
再者,用户体验就是竞争力。比亚迪二代刀片5分钟从10%充至70%,蔚来半固态续航破千公里,理想5C超充等,充电速度和续航里程,是用户感知最强的两个产品力维度。这俩指标的天花板,由电池决定,车企不可能让电池厂来定义自己产品的竞争力上限。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因素就是成本,成本即命脉。动力电池占整车BOM的30%-40%,这是最大的一项成本。对于车企而言,把电池“全权”交给电池厂去把控,等于把成本结构的控制权拱手让人。
安全底线、用户体验、成本命脉等多重因素叠加,使得头部车企不得不亲自下场,争夺电池的“定义方”,从而掌握技术标准、产品规格的主导权;但这并不意味着车企将完全包揽制造生产,电池厂商仍将承担落地制造的核心角色,产业链博弈有望进入新的平衡阶段。

不同模式背后的适配逻辑
没有最优模式,只有适配自身条件的最优选择。而所有模式拥有一个共同前提:车企必须具备极强的电池技术理解力,这也是车企进阶电池“定义方”的基础门槛。
再往深一层看,不同模式背后拼的是不同的核心能力。
比亚迪靠长期投入,沉淀供应链纵深;特斯拉凭全栈制造,打造技术壁垒;蔚来重注固态电池,考验资金与判断;理想以自研核心技术+资本绑定上下游,实现供应链协同;小米则用软件、品牌和互联网打法,依靠生态和用户认知切入汽车赛道。
以理想为例,其电池布局的特别之处在于:它经历了一次从“借力外部”,到“自建主权”的路径切换。
早期,理想与宁德时代合作“联合开发”,理想内部管这叫“共创”。宁德时代是供应商,按理想的需求规格做定制化开发,但产线是宁德的。业内人士坦言,宁德时代这种巨头,很难被理想一家的定制开发费打动,它的逻辑是把技术铺到更多客户车型上,以摊薄成本。所以理想从宁德那里拿到的,是“有条件的‘定义权’”——供应链的供给上限被掌握在对方手里,供应并不是很稳定。这意味着,“共创”模式本质上是理想在自研电池尚未成熟前的过渡方案,而非长期产能底座。
现在的主线,是跟欣旺达50%:50%合资的“自研”路径。产品、工艺、材料都由理想主导设计,合资公司是共有的,电池铭牌可以写“理想电池”。欣旺达为理想专门设立1700人的事业部,制造数据、库存数据与理想系统实时连通,2024年理想整车数据接入欣旺达系统,双方共建预警模型。
随着自研电池落地,理想又引入中创新航,按理想初步构想,中创新航将率先上车理想的纯电车。不过,两者的合作模式尚待观察。与此同时,按照理想9月发布的规划,后续车型将逐步切换改用其自研电池,宁德时代将不再是理想的主力电池供给方。
至此,可以看到理想电池布局的演化路径:过去依靠与宁德时代的联合开发,借助巨头成熟技术做项目初期的过渡支撑;如今以合资绑定+双代工模式牢牢拿住电池技术主权,供应层面的风险已大幅消化。一边要规模安全,一边要技术主权——这恰恰是中间路线的典型特征。
换到电池厂的视角来看,欣旺达为什么愿意以合资实体方式与理想合作?它是一家从消费电池切入动力领域的企业,消费电池至今占其营收仍接近50%。在动力电池赛道,其控股公司欣旺达动力,需要以“绑定大客户”的方式,撬动市场份额。50%:50%股比,让它从纯供应商升级为“利益共同体”——共享利润,共担风险。
欣旺达为什么也愿意接受小米模式,“让出‘定义权’”?因为在这盘棋里,它要的不是主权,是确定性。小米2026年全年交付目标55万辆,增速远超行业平均值,是一个锁死的订单池。欣旺达动力绑定小米,就意味着产能利用率的底线保住了。更关键的是背书链效应——欣旺达手里同时握着理想(合资+二股东)和小米(核心供应商)两张牌,在资本市场、主机厂谈判桌上的议价权,都抬升了一个台阶。
从这一角度来看,欣旺达是“两条腿”走路:与理想合作保的是技术主权,与小米合作保的是规模安全。一边“长肌肉”,一边“练耐力”——这正是二线电池厂在巨头夹缝中活下来、甚至打出双赢牌的基本策略。

车企成为“定义方”会是行业主流吗?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车企主导电池设计会成为行业主流吗?
对于头部新能源车企而言,主导电池设计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五种模式殊途同归,都在把“定义权”收归车内,分歧在于资产投入的轻重。
但是,传统车企和电池产业在面对这一问题时,都有各自不同的难题和课题需要攻关。
首先,电池是个重资产投入的产品。据麦肯锡估算,动力电池的规模效应对车企的销量要求较高,只有在汽车年生产规模达到50万辆以上(对应电池规模30GWh+),车企自研自产动力电池才可能具备成本优势。从近几年车企销量来看,达到这一标准的并不多。
其次,电池技术仍在快速迭代,其研发及生产需要持续投入巨大的资金。
况且,液态时代的模式验证,不代表在固态时代也同样有效,这是定义方模式未来要面临的真正的天花板测试。
固态电池不是液态的渐进改良,而是电解质体系的底层切换——材料、工艺、产线几乎全部重建,液态时代积累的壁垒,未必能被迁移至固态体系,已建立的“定义权”可能部分清零。
因此,谁能在固态量产路线上率先跑通,谁就能为下一代电池设定技术标准和工艺规范,进而重新定义产业链上的话语权分配。在那之前,车企和电池厂之间的“定义权”博弈,仍将处于多种模式共存的平衡状态。
而这场固态竞赛的参赛者格局,与液态时代已有不同——车企不再是旁观者,而是都在以不同方式卡位固态赛道。这意味着,即便固态量产由电池厂率先突破,车企也已通过前期布局获得一席之地,不会再回到纯采购时代。
总之,在固态电池量产路线跑通之前,五种模式将在各自位置继续演化,“定义方”的趋势不可逆,但能否成为全行业主流,取决于谁先跑通固态量产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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