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9日,Moderna与默沙东公布了一项等待已久的结果。在一项纳入1,137名高危黑色素瘤患者的Ⅲ期临床研究中,个体化mRNA新抗原疗法intismeran autogene联合帕博利珠单抗,达到了无复发生存期主要终点和无远处转移生存期关键次要终点。
这是全球首个取得Ⅲ期阳性结果的个体化新抗原疗法,也是首个跨过Ⅲ期临床门槛的mRNA肿瘤治疗产品。
详细数据尚未全部公布,总生存期也仍在随访。因此,现在还不是对这款产品盖棺定论的时候。但至少有一件事已经得到确认:根据每名患者独有的肿瘤突变,为其单独设计一款mRNA疫苗,确实有可能在大规模随机研究中转化为临床获益。
这则新闻的意义,不只是“mRNA又赢了一次”。
更重要的是,它改变了行业评价肿瘤疫苗的方式。过去,人们主要争论哪一种技术在理论上更加先进;现在,临床结果开始给出答案。
而要理解这件事为什么重要,我们还要从肿瘤本身讲起。

我们身体里的绝大多数细胞,都保存着一套完整的DNA。可以把DNA理解为一本记录生命运行规则的说明书。
细胞每分裂一次,都要把这本说明书复制一遍。在人的一生中,DNA还会受到炎症、辐射和化学物质等多种因素的影响。复制产生的错误,加上长期积累的损伤,会让一些细胞的遗传信息逐渐偏离正常状态。
绝大多数变化并不会造成严重后果。但如果某些关键基因发生异常,细胞的生长、死亡和修复机制便可能失去控制,肿瘤由此产生。
这些突变还可能改变细胞制造出来的蛋白质。蛋白质经过细胞内部的加工,会被切成较短的多肽片段,其中一部分会呈递到细胞表面。
如果某段多肽只存在于肿瘤细胞,而正常细胞中没有,免疫系统就有机会把它识别为异常目标。这种由肿瘤突变产生、正常组织中不存在的抗原,就是我们常说的新抗原。
肿瘤细胞虽然来自人体自身,却可能因为这些新抗原,露出一张不同于正常细胞的面孔。
肿瘤疫苗要做的,就是让免疫系统看清这张面孔。

说到疫苗,人们首先想到的通常是预防流感、乙肝或者新冠。
传统疫苗会提前把病原体的某些特征告诉免疫系统。等真正的病毒或细菌出现时,免疫系统就可以更快地识别和清除它们。
肿瘤疫苗借鉴了这个思路,但现阶段讨论的肿瘤疫苗,大多属于治疗性疫苗。它不是给健康人接种、让人从此不得癌症,而是用于治疗已经患癌或者存在复发风险的患者。
它主要训练的也不是抗体,而是T细胞。
T细胞是人体杀伤肿瘤的重要武器。但肿瘤来自人体自身,与正常细胞非常相似,能够引起强烈免疫反应的靶点并不多。肿瘤还会通过多种方式压制免疫系统,让已经进入肿瘤的T细胞失去活性。
所以,肿瘤疫苗的任务并不是笼统地“提高免疫力”,而是扩增那些能够准确识别肿瘤的T细胞。
而要做到这一点,首先要把正确的肿瘤抗原交给免疫系统。

早期的科学技术还无法准确判断,一块肿瘤组织中究竟有哪些突变,哪些突变产生的抗原又能够被免疫系统识别。
研究人员于是采取了一种直接的办法:把患者的肿瘤组织打碎,再让树突状细胞,也就是DC细胞,接触这些肿瘤材料。
DC细胞可以理解为免疫系统中的“情报员”。它们负责摄取外来物质,将其分解和加工,再把其中的抗原呈递给T细胞。
这类早期DC疫苗通常需要从患者血液中分离细胞,在体外培养,再与肿瘤裂解物共同孵育,最后把处理后的细胞输回患者体内。
这种方法有一个很直观的优势:肿瘤材料放得足够多,理论上就不容易完全漏掉真正有价值的抗原。
但问题也同样明显。
肿瘤裂解物中,绝大多数成分与正常细胞相似,真正能够引起特异性免疫反应的新抗原只占很小一部分。DC细胞拿到的不是一张清晰的靶点清单,而是一大堆未经筛选的材料。
此外,从采血、分离、培养到回输,整个过程涉及复杂的个体化操作。不同患者的细胞数量、状态和功能都可能存在差异,对生产稳定性和质量控制提出了很高要求。
这并不意味着DC疫苗没有价值。它是肿瘤免疫治疗发展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步。只是随着测序和生物信息学的发展,人们已经不再满足于把整块肿瘤交给免疫系统,而是希望先把最值得攻击的目标找出来。

今天,研究人员可以同时对患者的肿瘤组织和正常组织进行测序,通过对比找出只存在于肿瘤中的突变。
接下来,还要结合患者的HLA分型,预测哪些突变产生的多肽能够被呈递到细胞表面,哪些又可能被T细胞识别。
完成这些步骤后,每名患者都会得到一份属于自己的新抗原清单。然后,研究人员再把这些抗原制成疫苗。
也正是在这里,出现了DC疫苗、多肽疫苗、DNA疫苗和mRNA疫苗等不同技术路线。
不过,这些名称并不完全处于同一个层面。
DC是一类负责呈递抗原的细胞;多肽、DNA和mRNA,则是承载抗原信息的不同形式。现实中还存在DC-多肽、DC-mRNA等组合。因此,把这些名词简单排列,再直接判断谁更加先进,本身并不严谨。
新一代DC疫苗不再一定使用混杂的肿瘤裂解物,也可以装载经过筛选的个性化新抗原多肽或mRNA。
研究人员可以在体外完成抗原装载和细胞激活,再把处理后的DC细胞输回患者体内。这样可以对抗原呈递过程进行一定程度的控制。
但这条路线通常仍然需要采集患者外周血、分离细胞、体外培养和回输。患者之间的细胞状态不同,最终产品也更容易受到起始材料和培养过程的影响。
个性化疫苗本来就需要逐人设计。如果再叠加一套逐人采集、培养和回输的细胞生产流程,交付周期、质量控制和规模化生产都会变得更加复杂。
多肽疫苗省去了体外培养DC细胞的步骤。
研究人员根据患者的肿瘤突变,人工合成含有相应突变信息的多肽,再将其注射到体内。进入人体后,这些多肽会被DC细胞等抗原呈递细胞摄取和加工,进而刺激T细胞。
多肽的结构相对明确,相关的合成和检测技术也较为成熟。但多肽本身通常不能带来足够强的免疫刺激,因此往往需要配合佐剂使用。
不同多肽的性质差异也很大。有些容易合成和溶解,有些则不够稳定,甚至很难制成适合人体注射的产品。多肽进入人体后,还要经历摄取、加工和呈递,最终呈递出来的抗原是否与肿瘤细胞上的靶点一致,也会受到多种因素影响。
对于个性化疫苗来说,每名患者使用的多肽组合都不同。这些合成、溶解和呈递上的限制,很难像固定产品那样逐一进行充分优化。
DNA疫苗把新抗原的遗传信息送入人体细胞,再由细胞制造相应的蛋白。
DNA相对稳定,但必须先进入细胞核,才能完成转录和表达。细胞核并不容易进入,因此这类疫苗通常需要电穿孔等专门的递送方式。
它在保存和稳定性方面具有优势,但在人体递送和免疫激活效率方面仍有不少问题需要解决。目前,采用这一路线的个性化肿瘤疫苗相对较少。

综合来看,mRNA已经不仅是个性化新抗原疫苗中进展最快的路线,更是目前极具潜力的主流技术路线。
mRNA不需要进入细胞核,它只要进入细胞质,就可以指导细胞短暂制造含有新抗原信息的蛋白。
这些蛋白随后会按照人体细胞原本的生理过程被加工,再呈递给免疫系统。相比直接提供抗原多肽,这个过程更接近肿瘤细胞呈递自身抗原的方式,也减少了对人工选择多肽长度和具体呈递形式的依赖。
mRNA还可以同时编码多个新抗原。它不需要像DC疫苗那样采集和培养患者细胞,也较少受到多肽合成与溶解性质的限制,更不需要像DNA一样跨过细胞核这道门。
更重要的是,mRNA天然适合个性化生产。
不同患者使用的抗原序列虽然不同,但mRNA合成、纯化、制剂和质量控制的基本框架可以保持一致。生产平台需要更换的主要是序列,而不是重新建立整套工艺。
这使mRNA同时兼顾了抗原选择的自由度、抗原呈递的生理性以及个性化生产的一致性。
mRNA及其脂质递送系统还能够带来一定程度的先天免疫刺激,通常不需要照搬多肽疫苗的佐剂方案。当然,这种刺激并不是越强越好。刺激过强可能影响耐受性,也可能降低mRNA的有效表达,如何取得平衡,本身就是平台能力的一部分。
mRNA也并非没有缺点。它容易降解,对递送系统、生产速度、冷链和质量控制都有很高要求。但这些更多是可以通过工程和生产体系持续改善的问题,而不是个性化疫苗难以绕开的结构性限制。
综合抗原呈递、免疫激活、生产一致性和临床证据来看,mRNA已经不仅是个性化新抗原疫苗中进展最快的路线,也是目前最优的技术路线。
这个判断并不是因为mRNA更新,也不是因为它在新冠疫苗中获得了巨大成功,而是因为它的技术特点与个性化新抗原疫苗的需求高度匹配。
而Moderna的Ⅲ期结果,又为这种匹配增加了此前其他路线尚未取得的临床证据。

2017年7月,两项个性化新抗原疫苗研究同期发表于《Nature》。
Catherine Wu团队为6名黑色素瘤患者制备了个性化长肽疫苗;Uğur Şahin团队则为13名黑色素瘤患者制备了个性化RNA疫苗。
两项研究加起来只有19名患者,却让个性化新抗原疫苗第一次清晰地显露出轮廓:从每个人独有的肿瘤突变出发,确实可以制备一款属于这个人的疫苗,并诱导针对多个新抗原的T细胞反应。
2023年,BioNTech团队又在《Nature》发表了16名胰腺癌患者的研究结果。16名患者中,有8人产生了明确的疫苗免疫应答,这部分患者的无复发生存时间明显更长。
2025年公布的长期随访进一步显示,部分由疫苗诱导的T细胞可以在患者体内存在多年。
不过,这两篇胰腺癌论文来自同一组患者,并不是两项相互独立的临床研究。样本量只有16人,也没有随机对照。因此,它更像是一个非常值得重视的信号,还不能单独证明疫苗可以普遍降低胰腺癌的复发风险。
到了2026年,Moderna与默沙东在1,137名黑色素瘤患者中取得Ⅲ期阳性结果,情况才真正发生变化。
从2017年的19名患者,到2026年的1,137名患者,个性化新抗原疫苗终于从早期的人体探索,走进了大规模随机临床研究。这是量变到质变的飞跃。

明确mRNA是目前的最优路线,并不意味着只要产品名称里带有“mRNA”,就一定能够取得疗效。
同样是mRNA疫苗,抗原预测是否准确、序列设计是否合理、递送系统能否把mRNA送到正确的细胞、生产质量是否稳定,都会影响最终结果。
判断一款产品,首先要看它选出的新抗原是否真实存在于肿瘤中,能否被患者的HLA呈递,也能否被T细胞识别。如果靶点一开始就选错了,后面的递送和生产做得再漂亮,也没有意义。
其次要看产品能否稳定生产。个性化疫苗面对的是一个个具体的患者,而不是抽象的实验样本。生产时间过长、交付成功率不足,或者不同批次之间质量波动过大,都可能直接影响患者能否接受治疗。
再往后,才是免疫反应。疫苗能不能诱导出肿瘤特异性T细胞,这些T细胞的数量、广度和持续时间如何,当然值得关注。但出现免疫反应,并不自动等于患者会更晚复发。
一项小样本研究中,有几名患者长期没有复发,也不能据此认定产品有效。特别是在没有随机对照的研究中,患者的分期、手术质量、化疗完成情况和入组时间,都可能显著影响最终结果。
IIT和早期临床研究的价值,是寻找信号,而不是提前给出最终答案。
真正能够证明疗效的,仍然是设计严谨、样本量足够,并且设有合理对照的临床研究。

Moderna的Ⅲ期成功,证明的是一款特定产品与帕博利珠单抗联合治疗,可以改善高危黑色素瘤患者的临床结局。它不能自动替其他mRNA产品回答问题,也不能直接复制到其他癌种。
黑色素瘤通常具有较高的肿瘤突变负荷,更容易产生能够被免疫系统识别的新抗原,也拥有较为成熟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基础。
胰腺癌、胆道恶性肿瘤等免疫冷肿瘤要困难得多。它们的新抗原可能更少,肿瘤周围还存在致密间质和强烈的免疫抑制环境。即使疫苗成功激活了T细胞,这些T细胞也未必能够进入肿瘤,更不一定能够长期控制残留病灶。
因此,个性化mRNA肿瘤疫苗接下来要解决的,已经不只是“能不能做出一支疫苗”。
算法需要更准确地找到真正有用的新抗原,生产周期需要进一步缩短,免疫反应需要更强、更广、更持久。在免疫冷肿瘤中,还要设法让被激活的T细胞进入肿瘤,并摆脱局部免疫抑制。
最后,所有这些技术进步都必须回到同一个问题:患者是否真的更少复发、活得更久。
早期的肿瘤疫苗,是把尽可能多的肿瘤材料交给免疫系统;今天的个性化mRNA疫苗,是试图告诉免疫系统,究竟应该攻击什么。
Moderna的Ⅲ期结果说明,mRNA已经率先走通了这条路。但对于整个肿瘤疫苗领域而言,这并非终点,而是临床竞争与商业化落地的全新起点。
对于新合生物等深耕该领域的企业而言,这意味着算法准确性、递送效率与生产稳定性的全链条能力将成为下一阶段竞争的核心。目前,新合生物的个性化mRNA肿瘤疫苗管线XH001正沿着高标准临床路径稳步推进,旨在验证这条通路在中国患者中的临床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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